东王镇的铜钟,再次被敲响。
不过,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慌乱的钟声。
这一次钟声悠长舒缓,一声接着一声,把胜利的喜讯传向东王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八仙山上那些缩在树下和石缝间的妇人和老人听到钟声,纷纷抬起头,恐惧被惊喜和激动取代。
明伯带着楚家家眷们,跟老百姓们一起收拾好家当,离开八仙山返回镇子。
一路上队伍拖得很长,火把在晨色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,从八仙山一直延伸到东王镇……
楚英岳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楚英雄躺在门板上被抬进院子,楚英义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兄弟几个终于重新聚在了一起。
只可惜老四楚英骏再也回不来了,还有楚英勇、楚英靖、楚英梁、楚英栋、楚子材,还有那些在阵地上倒下的青壮和民团弟兄,他们的名字会刻在东王镇的这片土地上,也会刻在了活着的人心里头。
这时,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荣誉团一营派出去接应楚英仁的那个连回来了,马背上还驮着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。
正是楚英仁和他带出去的那队奇兵里幸存的几个弟兄。
楚英仁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,可他一进院子看到楚英岳和几个兄弟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老五!”
楚英岳大步迎上去,一把抱住楚英仁,用力拍着他的后背,“你他娘的还活着!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!”
楚英仁咧开嘴笑了笑,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下来:“大哥,得亏了荣誉团,鬼子兵几乎被全歼。但二十个民团弟兄,五十个青壮,回来的就二十个人了……我对不住他们……”
楚英岳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坚定:“你带出去的每一个人,都是东王镇的英雄。活着的,死了的,都是。”
“大哥,天亮了。”
楚玉娇在旁轻声说道。
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污,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着希望的光芒。
楚英岳看了看东边已经泛白的天空,扭头转向楚玉娇,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如释重负:“是啊,天亮了。小妹,去把陆兄弟请来,咱们该好好商量商量,怎么感谢这位救命恩人。”
陆牧生和楚玉娇从东巷回来后,便被楚玉娇拽到客院歇息。喝了一碗红豆粥的陆牧生,靠在床头歇了一阵,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恍惚间,他发现自己站在白家大院的堂屋里,四周挂满了大红绸缎和喜字灯笼。只见苏韫婠穿着一身喜服,本是温婉端庄的模样越发娇艳动人,身段在喜服勾勒下曼妙婀娜,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,一双凤眸里满是柔情。
陆牧生低头一看,自己也穿着大红喜袍,胸口还别着一朵大红花。喜婆牵着苏韫婠走到他面前,然后在旁边高声唱喏,他和苏韫婠面对面站着拜了天地。苏韫婠微微垂首,脸颊上浮着一层羞涩的红晕,朝他轻轻福了一礼。
随着拜堂结束,便进入了洞房,到处都是红色,红色的帐子,红色的被褥,红色的喜烛在案头跳动着暖光。
此时苏韫婠坐在床边,羞涩地垂着眼帘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句“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,你要好好疼我”。
陆牧生心头一热,“大少奶奶……”
“你个憨蛋,还叫大少奶奶呢 。”苏韫婠羞嗔一声,凤眸柔柔地道,“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,你说该叫我什么?”
陆牧生再也忍不住,伸手抱住苏韫婠一起滚在床铺上……
然而就在这时,听见楚玉娇的声音飘了进来:“陆大哥,醒了没?我大哥和朱团长请你去堂屋说话。”
陆牧生猛地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子,哪里还有什么大红喜字和红鸾帐。他愣了片刻,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原来……只是一场美梦。
接着楚玉娇的声音在门外再度响起:“陆大哥!”
“醒了。”陆牧生应了一声,拄着拐棍走出来。
天光已经大亮。
楚玉娇走在陆牧生身侧,伸手搀扶着陆牧生前往堂屋。
堂屋里。
楚英岳、朱明贤、楚英义、楚英仁都在,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和几碗茶水,算是这场恶仗之后难得的一顿安生饭。
由于老二楚英雄的小腿伤势太重,并未在堂屋里
众人见陆牧生进来,纷纷起身相迎。
楚英岳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,端起来朝他拱了拱手说道:“陆兄弟,这一仗要是没有你的出谋划策,八仙山未必撑得到援兵到来。楚某以茶代酒,敬你一碗!”
陆牧生拄着拐棍在桌边坐下,伸出仅剩的右臂端起碗,跟楚英岳碰了一下,谦虚地摆了摆手:“楚司令过奖了。八仙山能守住,靠的是楚司令指挥有方,靠的是楚家兄弟和民团弟兄们和青壮们拿命去拼,靠的是朱团长和荣誉团的弟兄们及时赶到。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,实在算不上什么功劳。”
楚英岳放下碗,正色道:“陆兄弟,你不必过谦。动员青壮是你一手促成的,奇兵绕后的计策是你提出来的,镇北突进也是你亲自带的路。我楚英岳打仗从不服人,但对你陆兄弟,我是真心佩服。”
老五楚英仁靠在旁边软榻上,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,听了这话也扯着嗓子接了一句:“陆兄弟,往后你要是有什么事,只管开口,楚家绝不含糊!”
“是啊,陆兄弟不必过谦。”朱明贤也爽朗地笑了一声:“楚司令跟我说了你在八仙山动员青壮的那番话,也说了一百名青壮是怎么站出来的。能在这生死关头把人心拧成一股绳,这份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。说实话,朱某带了这么多年兵,见过不少能打仗的,但像你这样能出谋划策、还能带兵突进、亲手击毙鬼子指挥官的,还真不多见。”
“实在惭愧!都是弟兄们一起奋力才能击毙鬼子指挥官。”
陆牧生摆了摆手,然后岔开话题问道:“朱团长,听闻您此番是奉刘将军的命令前往凤台休整,并且处理一桩公事,不知朱团长是否与那个刘金堂有关?”
朱明贤闻言浓眉一挑,放下碗扫了一眼众人,开口道:“不瞒诸位,正是此事!刘将军接到杨己任老先生的信,大为光火。刘金堂这人原是镇嵩军出身,被国府招安后编入四十二师,在驻防期间多次巧立名目搜刮民财。刘将军已经下令让荣誉团到了凤台之后,立即解除刘金堂部的武装,押送仓县军部听候处置。陆兄弟放心,白家的事这趟会一并解决。”
朱明贤已经从楚英岳口中知道,陆牧生是白家民团红缨护民队队长的身份,晓得了陆牧生是白家的人。
朱明贤继续说,“眼下潜入窜到东王镇的鬼子已被消灭驱除,我部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往凤台进行休整,顺带把刘金堂的事办了。”
陆牧生听后正色道:“朱团长,我有个不情之请,我想跟荣誉团一起回凤台,不知能否同行?”
只是此言一出,旁边的楚玉娇第一个站了起来,急切地说道:“陆大哥,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,怎么能赶这么远的路?不如就在东王镇多住些日子,等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。”说完看了楚英岳一眼,希望大哥楚英岳能帮着劝劝。
楚英岳哪里不懂自家妹子的心思,当即便接过话头,语气诚恳地挽留道:“小妹说得对。陆兄弟,你是我们楚家的恩人,楚家还没来得及好好款待你,你就这么急着走,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。你就再多住些日子,等伤势稳当了再动身也不迟。”
楚英仁靠在软榻上也开了口,粗声粗气地说:“是啊,陆兄弟,你帮了我们如此大的帮,要是就这么让你带伤走了,我楚家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抬头?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骂忘恩负义!”
陆牧生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坚定:“楚司令,几位兄弟,玉娇妹子,你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,但白家大院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回去。诸位的情义,我陆牧生记在心里,等来日有了闲空,我一定会来东王镇好好跟诸位喝一顿酒。”
楚玉娇咬着嘴唇,眼眶微微泛红,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陆大哥,那你等到了姑桥镇,记得让人捎个信回来报平安。”
见楚家放陆牧生离开,朱明贤也是很爽快,答应让陆牧生跟后勤连的辎重车一起走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
……
距离东王镇十来里地的一处山坡。
汪春荃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,脸上的肥肉随着喘息不住地抖动,半秃的脑袋在日光下泛着油光:“金老弟……幸亏咱俩溜得快,来过几趟东王镇也熟悉街巷,否则就没命嘞。如今那个鬼子少佐死了,咱……咱俩接下来该往哪儿去?”
旁边的金川海坐在一块石头上,用手帕擦着脸上的血污,八字胡抖了几抖,眼珠子转了两圈这才开口:“汪老哥,马口镇和平山镇咱们眼下是回不去了。楚家经此一仗虽然元气大伤,但他们迟早要清算咱们这些给鬼子带过路的人,咱俩这回带鬼子屠了新塘村、占了东王镇,可谓犯了滔滔众怒,就算死上十回也不够的。”
汪春荃的脸色白了几分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那……那咱俩去哪儿?”
金川海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,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,“汪老哥,咱们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汉奸的名头坐实了,回头路也没了。眼下只有一条路,就是滁县。滁县如今是皇军的地盘,咱俩是广集县的维持会会长,皇军还给咱们颁过委任状,到了皇军那边照样是体面人。与其在这儿东躲西藏,不如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去投奔滁县的皇军还能继续当差,等到皇军发起新一轮攻势,说不定咱俩还能杀回来。”
汪春荃犹豫了一下,但想到楚家那帮人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眼神,咬了咬牙点头道:“金老弟说得对。咱们如今就是过了河的卒子,只能往前进,不能往后退,那就去滁县。”
两人合计已定,从各自护院队长金彪和汪虎手里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水,便带着剩余几人往小路走去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荣誉团在镇口外面的临时营地便忙活起来,士兵们收拾行装、整理辎重,准备开拔。
楚英岳亲自给陆牧生配了一辆马车还有一个车夫,车篷用的是厚实的帆布,车厢里铺了两层棉褥子,还塞了几个软枕,坐上去很舒坦。楚玉娇天没亮就起来了,亲自盯着伙房给陆牧生备足了干粮和水,又往车厢里塞了好几包糕点。
陆牧生发现一大早上不止楚家挂起大白灯笼和白布,街坊邻居许多人家也挂起大白灯笼和白布,整个镇子都沉寂在了一股悲痛哀恸的氛围。
由于陆牧生急于赶回白家,未能留下参加楚英骏等人的后事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,咯吱咯吱地驶出了东王镇的镇口。
陆牧生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,楚玉娇站在镇口的牌坊前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正朝着他注视挥手。
“陆大哥,一路顺风!”楚玉娇冲着渐行渐远的马车,跑出几步喊了一声。
陆牧生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,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里的软枕上,不再多想闭目养神起来。
这一路有两百多里地,如果单人骑马一天一夜就能到了,但跟着荣誉团的队伍一起走,脚程快的话也得三天左右。
两日后的晌午时分。
姑桥镇内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,官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。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百姓,也都是行色匆匆,低着脑袋快步赶路,连头都不敢抬。
镇口的大槐树下本该有几个摆摊的小贩,此刻却空荡荡的,只剩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旋。
就连镇子里的街巷两旁,也是家家关门闭户,连一个人影都很难瞧见,仿佛跟平日里闹了土匪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