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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。
白家大院的门楼外面，乌压压全是人。
几百名士兵穿着灰布军装已经将门楼团团围住，虽然队列歪歪扭扭，枪也端得参差不齐，但人数上的压迫感却一点也不少。
距离门楼不远处的位置，摆着一张太师椅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，跷着二郎腿，手里捏着一根马鞭，正斜着眼打量前方门楼。
这人是刘金堂手下的二营长何强坤，也是镇嵩军出身的，一身灰布军装敞着领口，露出里头半截的衬衣领子，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情。
何强坤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灰布军装的高大青年，腰间别着一把匣子枪，此时正扯着嗓子朝门楼那边喊话。
“白家的人，都听好了！奉刘团座军令，白家抗捐不交，聚众作乱，罪不容恕！识相的赶紧把粮食和大洋老老实实交出来，刘团座大人有大量，还能饶你们一条活路！要是再执迷不悟，即刻踏平白家大院！”
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乔常威。
东郭乡乔家的五少爷。
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刘金堂麾下二营三连的连长。
他本就生得高大，穿上制衣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，可那双眼依旧斜吊着，满脸的戾气遮都遮不住，比之前更盛了几分
乔常威双手按着腰间的武装带，一副意气风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。
白家大院的门楼里头，罗教头带着三十多个护院和一百名红缨护民队的弟兄守在门楼内侧，靠着沙袋和门板堆起来的临时工事，手里的汉阳造和匣子枪黑洞洞地对着门楼外面。
罗教头站在门楼正中央，腰间别着两把匣子枪，听了乔常威这番屁话，冷笑了一声喊道：“呸！你们少在这放屁！什么筹集粮饷，刘金堂一个招安出身的大土匪头子，被国府招了安依旧匪性不改搜刮地方，他算个什么东西！还有你乔常威，你们乔家在东郭乡欺男霸女无恶不作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，亏你先前还来参加咱们二少爷的喜宴，咱们二少爷把你当做朋友，你个龟孙真是无情寡义的货儿！”
乔常威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，指着门楼骂道：“姓罗的你少给脸不要脸！老子现在是正经的国军连长，你一个护院头子也敢跟老子叫板？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！”
罗教头哈哈一笑，拍了拍腰间的匣子枪：“那你倒是来啊！你个龟孙有种走出来，咱俩一对一，谁怂谁是孙子养的！老子打土匪的时候，你小子还在东郭乡爬泥巴啃石子嘞，搁这跟老子耍横？”
乔常威气得浑身发抖，右手按在匣子枪上可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“何营长！”
然后乔常威凑到何强坤跟前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白家的人就是冥顽不灵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，我看不用再跟他们废话了，直接攻进去吧，白家大院里不仅有的是钱粮，还有漂亮娘们，那些姨太太和少奶奶一个比一个俏美动人。”
乔常威的话语掺着几分诱惑。
然而何强坤依旧跷着二郎腿，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番白家门楼的阵势。
门楼面前工事里有几十个人，大门两旁的院墙上都露着枪眼，也趴着人，里面隐约能看到来回走动的人影，显然白家是早有准备。
尽管他带的这帮兵在人数占优，但他手底下的兵是什么货色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真正能打硬仗的没几个。何况白家占着地利，院墙高大坚固又有掩体，真要强攻，伤亡绝不会小。
刘金堂把他们派来姑桥镇，本意是吓唬吓唬白家，逼他们乖乖交粮交钱。真要硬攻，且不说伤亡多大，万一打不下来，回头在刘金堂面前也不好交代。
“乔连长，咱们此行目的是为了拿钱粮 。”
何强坤把马鞭在手里敲了敲，懒洋洋地开口，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老兵痞的油滑：“再者，你没瞧见里头早有防备？你看看白家的门楼有多高，硬攻是下下之策。”
乔常威急了：“何营长，白家再能耐也就一百来号人，咱们有四百多弟兄，还怕了不成？再说了，咱们有两挺机枪，火力上稳占上风——”
“行了。本营自有主张。”何强坤摆摆手，打断了乔常威的话，“你去告诉白家，给他们半天时间考虑，日落之前把钱粮交出来，大家相安无事。要是日落之后还不交，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。”
乔常威不甘心地张了张嘴，但看到何强坤的脸色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然后往白家门楼走了几步，扯开嗓子把何强坤的话原封不动地喊了一遍：“罗教头！何营长说了，再给白家半天时间考虑！日落之前把粮饷如数交出来，大家相安无事！要是日落之后还不交，那就别怪子弹不长眼！”
罗教头听完没有立即回应，只是冷冷地扫了乔常威和那个何强坤一眼。
何强坤也开口了，“鄙人是刘团座麾下二营长。今天这阵势你们也瞧见了，鄙人几百号弟兄围着你们白家大院，真要动起手来，你们那百来号人不够塞牙缝的。不过嘛，鄙人一向讲究先礼后兵，也不想把事做绝了。这样吧，给你们半天时间考虑，日落之前把粮饷送出来，这事就了了。要是日落之后还不见东西——”
说着用马鞭指了指白家门楼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：“那可就别怪手底下弟兄们不客气了。到时候枪炮不长眼，可别怨我何某人没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说完站起身，对乔常威道：“乔连长，你在这儿先盯着，别让白家的人跑了。老子已经饿了大半天，要去镇上酒楼找些吃的。”
“何营长放心，保管一只苍蝇都别想从白家大院飞出去。”乔常威也知道何强坤是自己的长官，既然何强坤决定等，他也只能听从命令。
罗教头站在门楼内侧，看着何强坤带着几个卫兵离开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。
然后转过身，看向身边的白承河和李三娃几人：“承河少爷，咱要进去请示大少奶奶，你是红缨护民队副队长，你带人在门楼这儿盯紧这儿。三娃、铁蛋，你们俩等下每隔一炷香，各带一队弟兄沿着院墙巡逻，有啥动静立马报咱。”
“罗教头放心，你进去吧，这儿就交给我。”
白承河郑重地点了点头，握紧了手里的匣子枪。他虽然平日里有些不着调，还跟陆牧生争夺过队长之位，但在这节骨眼上倒也不含糊。
安排妥当后，罗教头进入大门，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。
白家大院里头气氛凝重，丫鬟和长工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，垂着耳朵不吭一声。
此时堂屋门口，黑子和宝柱一左一右地守着，手里攥着汉阳造，身形站得笔直。
“大少奶奶在里头吗？”
“在。”见罗教头过来，黑子朝着罗教头点了点头。
罗教头大步走进堂屋。
堂屋里头，苏韫婠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神色从容，仿佛门楼外头围了几百号兵的事跟她毫不相干。
她穿着一件青褐色的大襟衫，乌黑的头发挽着，插着一支玉簪，端庄温婉的模样透着一股子沉稳的气度。
桌面上摊着一份姑桥镇的地图，地图上用毛笔标注了几个红色的圈，那是红缨护民队的布防位置。
旁边的算盘珠子拨得整齐，几本账册摞在一旁，显然她方才还有心思在核算白家的钱粮。
“大少奶奶。”
罗教头走进堂屋，朝苏韫婠拱了拱手。
苏韫婠放下茶盏，抬起凤眸看着罗教头，声音温婉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：“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？”
罗教头把何强坤给了半天期限的事简要说了一遍，然后补充道：“大少奶奶，咱瞧他们的阵势，人虽然多，但队形松散，有的连枪都端不稳。要是真硬攻，咱们未必顶不住。那个何强坤应该也看出来了，所以才没敢直接动手，拿半天期限来给自己找个台阶。咱已经让承河少爷带人盯紧门楼，三娃和铁蛋带人沿院墙巡逻，大伙儿轮班值守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：“嗯做得好。筹集粮饷的事绝不可能答应，别说一万大洋，就是一个铜板也不能给他们。这些兵痞平日里匪性不改，跟土匪没什么两样。咱们越是硬气，他们心里头就越是犯嘀咕。他们不敢强攻，咱们就以逸待劳，让大伙儿保持警戒，外松内紧，别被他们钻了空子。”
“是。”罗教头应了一声，然后又补了一句：“大少奶奶，还有一桩事。乔常威那小子好像做了刘金堂麾下的连长。”
苏韫婠的凤眸一凝，端茶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寒意：“看来刘金堂这是要借本地恶霸大户的势力来压咱们白家。东郭乡的乔家，一个恶霸大户投靠刘金堂，还真是狼狈为奸。”
罗教头也应和道：“东郭乡的乔家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平日里在东郭乡横行霸道，敲骨吸髓压榨佃农百姓，逼得许多佃农卖儿鬻女，跟刘金堂这种军阀没啥区别，就是一丘之貉，臭味相投。”
苏韫婠沉默了片刻，将思绪收回来，抬眼看向罗教头，忽然问道：“陆牧生回来了吗？”
罗教头愣了一下，心想大少奶奶这是怎么了，昨儿个才派了人去东王镇接陆牧生，人还没到东王镇呢，今儿个怎么就这么快问起来了？
但嘴上还是回道：“大少奶奶，昨儿个咱们才派去东王镇接牧生兄弟，需要今儿个下午才能到东王镇。”
“嗯。”苏韫婠点了点头垂下眼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，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。
过了片刻，苏韫婠重新抬起凤眸，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：“罗教头，你下去吧，让大伙儿打起精神，盯紧大院各处。”
东院。
白承煊的院子，西侧屋。
啪的一声！
一只青瓷茶碗碎成了几瓣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他奶奶的！乔常威那个杂种真不是东西！”
白承煊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在榻沿上，嘴里骂咧咧，“先前他还笑嘻嘻地来喝喜酒，跟本少爷称兄道弟，说什么相见恨晚，还要义结金兰！本少爷还真把他当朋友，没想到他带了兵来围咱们白家！”
坐在梳妆台前的王娆娆放下手里的木梳，站起身走到白承煊身边，声音软软地劝道：“承煊，别动气，动气伤身子。那个乔常威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再者咱白家门楼那么高，护院那么多，还有红缨护民队。有嫂子在，白家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嫂子？”白承煊一听这话，火气又噌地蹿了上来，“就是有她在，白家才会有事。她就为了省那些钱粮，把全家的命都押上去，这是要钱不要命。”
王娆娆起身走到桌边，提起茶壶给白承煊倒了一碗热茶，“嫂子能掌白家的家，肯定是个明事理的人，否则白家这么大的家业，她也不可能一直管到现在。”
白承煊接过茶碗灌了一口，嘴角扯出一个不屑：“她明事理？她苏韫婠能做白家的掌家人，不是因为她有能耐，而是因为她是长房嫡媳，有大太太在背后给她撑腰，她才能做掌家人。要是论真本事，论操持家业的手段，我娘亲才是白家最合适的掌家人！”
白承煊越说越气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，“你瞅瞅她苏韫婠掌家以来，一天到晚尽跟外头那些官绅大户较劲，不是跟这个斗，就是跟那个闹，如今又跟刘金堂硬碰硬。换了是我娘亲来当家，哪有这些破事？该低头的时候就低个头，使点手段哄过去，白家不比现在安生多了？”
王娆娆听着白承煊絮絮叨叨地数落苏韫婠，也不再接话，转过身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只是转身之间，浑圆宽大的胯部在腰肢扭动下曲线毕露，纤细的腰肢随着步伐扭动，衬得整个身子愈发凹凸有致。
白承煊的目光黏在那道曲线上，喉结滚了两下，然后一把抓住王娆娆的手往怀里一带，王娆娆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。
白承煊另一只手顺势就搂住了王娆娆的腰肢，又顺着往上走，探入王娆娆的衣襟内去揉身前的两团高耸。
王娆娆脸一红，抬手在白承煊的手背拍了一下，嗔道：“都啥时候了还想着这个！外头几百号人围着，你还有心思？”
白承煊被这一巴掌拍得反而更来劲了，“我瞧见你就想。娆娆，你说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迷魂药？我一天不碰你就浑身难受。”
王娆娆由着白承煊把她推倒在榻上，由着白承煊在她身子上下折腾，可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的面孔。
乔常威。
那个高大强壮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她想起在布庄的那大半年里，乔常威每回来找她时，那张四方茶桌上被折腾得散了架似的。
若是白家真的被攻破了，乔常威会不会念在往日情份放她一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