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头,喜宴已经开始。
包括堂屋上首两桌,一桌是白家人,另一桌是新媳妇娘家的送亲人,拢共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。每张桌上都摆着六荤六素,包括鸡鹅鱼肉,还有一壶烧酒和一壶茶水。
白承河端着酒盅,一桌一桌地敬酒,先是堂屋上首两桌。他分别逐一敬了大太太和大少奶奶苏韫婠,借此说些感谢大太太的厚爱,让他担任白家护院队副队长之类的话。
曹氏端着酒盅站起身,笑吟吟地道:“承河,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,婶子敬你一杯,往后跟新媳妇好好过日子,早日给你娘添个大孙子。”
“多谢婶子!”
白承河端着酒盅跟曹氏碰了一下,仰头灌了下去。
曹氏抿了一口酒,放下酒盅,又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眼,问道,“承河,新媳妇是石塘村老许家的?光瞧着身段,就晓得人很俏, 你日后可要好好待新媳妇。”
“嗯。那是自然。”白承河点了点头,神色颇有得意。
曹氏没再多说,坐了回去。
然后白承河又端着酒盅走到桌子正中位置,那里坐着白家辈分最高的七叔公。七叔公今年七十有五,可精神头还足,穿着一件深灰色团花缎面褂子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正端着一盅酒抿着。旁边还坐着三叔白鸣盛,五堂伯白鸣誉,六堂叔白鸣望,九堂叔白鸣鹤几人。
白承河径直走到七叔公身侧,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礼:“七叔公,承河敬您一盅。”
七叔公转身抬起头,看了白承河一眼,把拐杖往桌边一靠,扶着桌沿站起身。
“承河啊。”七叔公开口,声音苍老洪亮,带着一股子老辈人特有的威严,“你今儿个续弦娶新媳妇,是桩大喜事。你爹走得早,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,虽说续弦,但也算再度成家了。往后你要把你娘照顾好,把你媳妇照顾好,把日子过好。”
白承河端着酒盅,躬了躬身:“七叔公,您老说得是。”
七叔公端起酒盅,没急着喝,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看着白承河,又接着道:“咱们白家祖上留下来的规矩,成家立业,成家在前,立业在后。你如今成了家,别只顾着温柔乡,护院队的差事得好好当,别辜负了大太太对你的信任。还有,你娘刘氏这辈子不容易,也该让她享享清福了。”
白承河听后,神色郑重了几分,点了点头:“七叔公,承河记下了。”
七叔公这才端起酒盅,跟白承河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放下酒盅,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白承河,“拿着,这是七叔公单独给你的一点心意。”
白承河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红封,揣进兜里,又朝七叔公鞠了一躬:“多谢七叔公。”
白承煊在堂屋门前左侧一桌,跟白承豪等白家年轻一辈子弟坐在一块,端着一盅酒抿了一口,眼睛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两眼,嘴角微微撇了撇。旁边的白承豪凑过来,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二哥,你瞅啥嘞?”
“没啥。”
白承煊收回目光,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,“就是瞧个新鲜。奇怪了,二叔家的今儿个咋没人来。”
“没请呗,二叔背叛咱们白家,是个耻辱。”白承豪撇了撇嘴,没再多说,转头跟旁边的堂兄弟学习划拳去了。
杜玉婕和王娆娆跟几个白家旁支女眷被安排在院子里头的桌席入座,她从开席到现在她没怎么动筷子,只是端着一盏茶慢慢抿着。旁边一个白家旁支婶子凑过来跟她搭话,她应了两句,又没了话。
那个婶子见她不热络,便转头跟另一边的人唠去了。
杜玉婕的目光偶尔往白承河那边瞟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,脸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神色。
王娆娆坐在杜玉婕的斜对面,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,慢慢地挑着刺,眼睛却时不时往杜玉婕那边瞟了瞟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院子里头划拳的、喝酒的、说笑的,喧闹声一阵接一阵。
白承河敬完堂屋上首两桌,又到白承煊和白承豪等白家年轻一辈那一桌,端着酒盅跟几个堂兄弟碰了碰,说了几句玩笑话,最后端着酒盅往院子角落里那几个护院队同僚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偏过头,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眼,嘴角翘了翘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端着酒盅跟人碰杯去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院子里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些。
几个帮闲的亲友和街坊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,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。白承河和刘氏站在院门口送客,一拨一拨地拱手道别。
杜玉婕也跟几个白家旁支女眷一道出了院门,沿着巷子往北走去。
走到巷口,她忽然停住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
白承河还站在院子门口送客,穿着大红喜服,脸上挂着笑容,满面春风。杜玉婕看了两息,只觉心里头很痛很痛的,便收回目光,裹了裹披风,转身走了。
陆牧生和邢管事从院子出来。邢管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,走路有些晃,陆牧生伸手扶了他一把。走到巷口时,邢管事忽然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,喷着酒气说了一句:“牧生,俺那个外甥女模样周正,性子好,你不上道,可惜嘞……让白承河那小子捡了宝嘞。”
陆牧生没接这话,只是扶了扶邢管事的胳膊:“邢管事,你喝多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自个儿能走。”邢管事摆了摆手,踉跄着往白家大院方向去了。
陆牧生看了看邢管事,又回头瞧了一眼白承河家那扇院门。院子里头最后一拨宾客也散了,白承河转身进了院子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陆牧生收回目光,转身跟上邢管事,往白家大院的方向走去……
白承河来到东厢房门口,把衣襟正了正,才伸手推门走进去。
屋子里头点着一对龙凤红烛,烛火跳了两跳,把满屋映得暖融融的。新娘子依旧坐在床沿,一身大红嫁衣,蒙着红盖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一块红帕子。
白承河定定看了两息,反手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接着走向里面桌旁,拿起桌上那杆红绸裹着的秤杆,来到新娘子跟前站定。
然后用秤杆挑住红盖头的边角,抬手往上一掀。只见红盖头顺着秤杆滑落下来,露出底下一张脸蛋。
白承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那是一张年轻俏丽的脸蛋。鸽蛋脸,皮肤白净净的,像剥了壳的鸡蛋,透着淡淡的红晕。一双眼眸水汪汪的,眼帘低垂带着几分羞怯。头发挽起别着一支银簪,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,衬得那张脸蛋格外美貌。
白承河上下打量着,目光从脸蛋上挪到身上。大红嫁衣裹着身子,腰身细细的,胸脯鼓鼓的,那身段瞧着比杜玉婕要丰润,比唐氏要青涩,正是十八、九岁女子最鲜嫩的年龄。
“真美。”白承河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在这安静的洞房里头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许小妮听了脸蛋更红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,她微微抬起头,飞快地瞟了白承河一眼。
白承河今儿个穿着那身大红喜服,长袍马褂,腰杆挺得笔直,肩膀宽宽的,加上个子高大,站在床前像是把许小妮整个人都笼罩住了。
许小妮瞟了这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。
白承河看着许小妮那副羞答答的模样,心里头那股子火苗腾地蹿了上来。这些天里他对杜玉婕有些腻了,唐氏虽然舒坦可到底年纪大了些,如今眼前这个水灵灵的新媳妇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鲜嫩劲儿,叫他嗓子眼发干。
然后白承河把秤杆往旁边一搁,上前一步,一副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搂住许小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