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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。
天光大亮，白家大院的门楼底下已经停着一辆青布车篷的马车，车辕上套着一匹枣红马，车厢里头铺了厚褥子，还搁着一只炭龛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。
陆牧生站在马车旁边，跟梁石头和几个护院交代了些话。
梁石头带着六个护院，一人牵着一匹马，候在门楼外头。这六个护院都是护院队里头挑出来的老人，每人挎着一条汉阳造，马背上还驮着干粮和水囊。
只见大少奶奶苏韫婠从门楼里头走出来，今儿个穿了件深青色缎面夹袄，外头罩着灰色披风，头发挽得齐齐整整，别着一支镶玉金簪，脸上薄薄一层脂粉，瞧着端庄温婉。丫鬟喜桃跟在后头，手里提着一只包袱，里头搁着呈报公文和几件换洗衣裳。
“大少奶奶，都预备好了。”陆牧生迎上去，伸手掀开车帘，“车厢里头还搁了只炭龛。”
苏韫婠点了点头，扶着丫鬟喜桃的手上了马车。然后喜桃也跟着钻进去，把包袱搁好，又把车帘放下来。
陆牧生翻身上马，朝梁石头几个人挥了挥手：“出发！”
一行人离开大院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方向而去。
此时门楼底下，二少奶奶杜玉婕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，站在门楼的石阶上，抬头望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和队伍。
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丫鬟流苏跟在杜玉婕身后。
“二少奶奶……”流苏缩了缩脖子，声音低低地问了句，“是不是要打仗了？这两天俺听外头人议论，说鬼子快打过来了，镇上有两家铺子关了门，说是掌柜收拾东西往西边走嘞。”
杜玉婕收回目光，看了丫鬟流苏一眼，声音有些平淡：“我也不晓得，也不懂。打仗那是国府大老爷们操心的事，我一个妇道人家，能管好自个儿的日子就行。”
流苏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杜玉婕又往前方街口望了一眼，马车已经拐过街口看不见了。她抬手拢了拢披风，往镇子南边看了看，“走，陪我去街上买些东西，去看看婶娘。”
“哎。”丫鬟流苏应了一声，抬脚跟杜玉婕往街上走去。
日上三竿时分。
镇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可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些，小贩们支着几个摊子，吆喝声也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金铺位于正街东头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一边写着个“金”字，另一边写着个“铺”字，在这条街上算是体面的。
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，正笑呵呵地招待着一对男女。
此时柜台前头，白承河手里捏着一支金簪，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，泛着金灿灿的光泽，正往许小妮的发髻里扎进去。
许小妮站在白承河面前，微微仰着脸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眼里带着几分欢喜，又带着几分局促。
白承河把金簪往许小妮发髻里扎进去后，便后退半步，歪着头瞧了瞧，“好看！我媳妇戴着这金簪，比那画里的仙女还美。”
许小妮闻言脸蛋一红，伸手就要摘下，“相公，这支金簪一看就很贵重，俺不要，俺有那支银簪就行……”
“别动！”白承河一把按住许小妮的手：“不贵重，我媳妇配得上这金簪。”
说着，转头问了掌柜一声，“掌柜的，这簪子多少银钱？”
掌柜的一脸热情，笑眯眯地开口道：“承河少爷好眼光，这支簪子是省城来的货，足金的，做工细得很，簪头的海棠花是老师傅一錾一錾敲出来的。只要五十块大洋。”
许小妮一听“五十块大洋”，脸色都变了样，赶紧又要摘下：“相公，太贵重了，这么多银钱，俺真不要了……”
白承河握住许小妮的手，从兜里摸出五张十圆法币，往柜台上直接一拍：“五十就五十，包起来。”
“好嘞！”
掌柜的收了钱，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，拿出块红绒布把金簪擦了擦，才用小盒子装好递给白承河，嘴里夸赞道：“承河少爷对少奶奶真好，真会疼少奶奶嘞。”
白承河接过小盒子，得意了一声：“用你讲啊？她是我媳妇，我当然对她好。”
许小妮站在身旁，脸蛋红扑扑的，低着头，眉眼间都是幸福的神色。
两人出了金铺，白承河把小盒子往许小妮手里一放：“媳妇，喜不喜欢这金簪？”
许小妮仰起脸，看着白承河，声音软软的点了点头：“喜欢……相公，你真好！就是……太贵重了……俺用不上恁么贵重的簪子……”
“用得上，你是我媳妇，就该用好的。等过些天再买对金耳坠子，搭配一起戴着就更好看了。”白承河伸手捏了捏许小妮的鼻子，有些宠爱地说道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巷口走出来两个人。前头一个穿着一件淡蓝色夹袄，外头罩着披风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别着那支蝴蝶簪，正是杜玉婕。
后头跟着丫鬟流苏，手里提着一只篮子，里头搁着几包点心。
当杜玉婕瞧见白承河和许小妮，脚下不由一顿，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巷口。
白承河正跟许小妮说着话，也瞧见杜玉婕。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僵住，握着许小妮的手也松了松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，对视了一眼，都同时愣住了。
还是白承河先回过神，松开许小妮的手，朝杜玉婕拱了拱手，喊了一声：“二少奶奶。”
然后又偏过头，对许小妮道：“小妮，这是大院里的二少奶奶。”
许小妮虽不认得杜玉婕，但听白承河这么一说，赶紧欠了欠身，喊了一声：“二少奶奶。”
杜玉婕看着面前的白承河和许小妮，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难受。
然后她又仔细瞧了瞧许小妮，长得挺俏美的一个姑娘，水灵灵的，身段也好，比她还要高一些。
不过杜玉婕还是努力作出平淡的神色，嘴角动了动，声音稳稳的：“不用客气。方才我去瞧了婶娘，婶娘说你们俩上街逛去了，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。”
说着，杜玉婕把目光挪到白承河脸上，嘴角弯了弯挤出一抹笑意，“承河哥，这几日没瞧见你来大院巡夜，原来是陪着新媳妇。你很会疼媳妇嘛，挺恩爱的哦。”
白承河被杜玉婕这话说得有些不自在，摆了摆手：“哪里，就是出来逛逛。”说着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二少奶奶，我和小妮先回去了，就不打扰您了，您慢慢逛。”
话罢，白承河转头对许小妮道：“咱们走。”
许小妮乖顺地应了一声：“好的，相公。”又朝杜玉婕欠了欠身，才跟着白承河往另一头走去。
杜玉婕站在巷口，想喊住白承河又找不着理由，只能看着白承河和许小妮远去的背影。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，手指捏得有些发白，杏眼里泛着一股子幽怨之色。
丫鬟流苏在旁边站着，左瞧右看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：“二少奶奶，咱们还逛不？”
杜玉婕收回目光，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，声音冷冷的：“不逛。回去。”
说着迈步往白家大院走了，步子比方才快了些。
流苏赶紧提着篮子跟上去。
只是杜玉婕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脚，回头又往白承河和许小妮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可对方早走得没影了。
她站了片刻，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疼媳妇……哼。”
流苏在后头没听清，问了声：“二少奶奶，您说啥？”
“没啥。先不回去了，再去买些东西，去看看婶娘。”杜玉婕说着，转身走向旁边的巷子。
流苏见状愣了一下，心想不是刚看了吗，咋还要去看。可也不敢多嘴，只能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