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军荣誉团姑桥镇抗日保乡营?
他是国军营长?
耿雄盯着手里的委任状,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抬起头,重新打量了陆牧生一遍。
方才他当陆牧生就是个护院随从,压根没往别处想。如今再瞧陆牧生站得笔挺,一条胳膊空着,可浑身上下那股子气势,确实跟方才不一样了。
“三十军……荣誉团……”耿雄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,声音低了几分。
陆牧生看着耿雄,声音淡淡问道:“耿帮主,你还想留下我的腿吗?”
听到陆牧生这话,耿雄抬眼又瞅了瞅陆牧生,再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委任状,他脸上的神色从那股子盛气凌人的霸道,慢慢地换上了一副赔笑的模样。
“哎哟喂!陆营长!您瞧这事闹的,误会,纯粹是误会!!”
只见耿雄双手把委任状捧着,赶紧递回到陆牧生跟前,腰身微微弯着,脸上更是堆着笑容,“咱耿雄有眼不识泰山,不晓得是陆营长大驾光临,多有得罪!”
陆牧生把委任状收回来,慢条斯理地揣回兜里,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,也没接耿雄这话。
眼前这一幕转变得实在太快,戏园子的人都看傻了眼。
方才退到墙角的那些看客们,本以为要闹出人命来了,谁知道耿雄一瞬间跟换了个人似的,一个个忍不住议论开了。
“啥情况?耿雄咋忽然就软了?刚才不是要打要杀的,这会儿咋跟个鳖孙子似的?”
“不晓得嘞!你瞧他把腰弯的,对县太爷都没这么客气过。小刀帮在县城里横行霸道这些年,啥时候跟人低声下气过?今儿个倒是头一回瞧见。”
“这个独臂后生到底啥来头?方才耿雄看了那张纸,脸都变了,说啥陆营长?乖乖,莫非是国军的军官?”
“俺说呢!难怪人家敢开枪,原来是有来头的。小刀帮再横,能横得过带兵的营长?耿雄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!”
“管他是不是,反正能瞧见小刀帮这怂样,俺心里头痛快得很!”
……
周围的看官们嘀嘀咕咕,交头接耳,有震惊的,有疑惑的,有竖大拇指的,也有咧嘴笑的。
此时郝六瞧见自家二哥对着陆牧生点头哈腰的,整个人也都懵了。他本来攥着匣子枪要把陆牧生的两条腿给废了,可眨眼的工夫,二哥咋就忽然变脸了?
“二哥!”
只听到郝六懵了一会儿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你干啥嘞?这小子就是个白家的护院随从,什么陆营长不陆营长的,你对他那么客气干啥?一张破纸就把你唬住了?二哥你甭怕他,咱小刀帮啥时候怕过谁——”
“闭嘴!”
耿雄正赔着笑脸跟陆牧生说话,听见郝六这么一嗓子,脸上差点没了血色,猛地转过身,吼出了一声喝斥。
然后耿雄抡起胳膊,就是一巴掌抽过去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打得脆响,郝六的脸歪到一边,嘴角当场就见了血。
郝六捂着脸,瞪圆了眼珠子,不敢置信地看着耿雄,“二哥,你……你打我?”
“打你?老子今儿个恨不得把你另一条腿也给卸了!”
耿雄压着嗓子,脸色铁青,指着郝六的鼻子骂道,“你个瞎了狗眼的东西,成天就晓得欺男霸女,四处招惹事儿!你它娘的让人家姑娘陪你喝酒,你算老几?你想喝的是哪门子酒?老子看你想喝的是断头酒!”
面对耿雄一通谩骂,郝六更是彻底懵了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敢继续吱声。
耿雄没再搭理郝六,转过身又换上一副笑脸,对着陆牧生拱了拱手,腰又弯了几分:“陆营长,实在对不住,咱这兄弟不懂事,嘴上没把门的,您甭往心里去。今儿个这事,纯粹是误会,误会!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甭跟咱一般见识!”
“误会?”
陆牧生瞧了耿雄一眼,声音很是淡漠,“耿帮主,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他郝六当着满戏园子的人,逼着裴小姐下台陪酒,冲撞明楼社的台面,这也是误会?”
耿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回头瞪了郝六一眼:“听见没有?还愣着干啥?赶紧过来给裴先生裴小姐赔不是!”
郝六听后只能撑着地慢慢走过来,那条伤腿使不上劲,疼得龇牙咧嘴,来到裴岩之和裴姝之跟前,低着头含含糊糊地道歉道:“裴先生,裴小姐,今儿个这事是俺不对,俺喝了点猫尿就犯浑,冲撞了二位,俺给二位赔罪了。往后……往后俺保证再也不来搅扰明楼社的场子。”
裴岩之站在妹妹前头,脸上没什么好脸色,可瞧着郝六这副狼狈,便拱了拱手:“六爷言重了,往后莫再寻我们戏班的麻烦就行。”
裴姝之站在哥哥身后,没吭声,只把目光瞧向陆牧生。
耿雄见郝六赔了罪,又朝陆牧生拱了拱手,脸上继续堆着笑容:“陆营长,您瞧咱兄弟也赔不是了。今儿个这事确实是咱兄弟不对,改日咱备一份厚礼,专门登门给裴先生裴小姐压惊,你看这事……”
陆牧生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高不低:“耿帮主,今儿个我卖你个面子,这事就这么揭过去。不过有句话,我得告诉你。”
耿雄赶紧道:“陆营长您说,您说,咱听着。”
陆牧生扫了一圈戏园子里头,声音放沉了些:“如今国难当头,山河破碎,你们小有手有脚有力气,不去投军报国,上前线打鬼子,只会在县城里欺负老百姓,这算什么本事。”
耿雄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,可嘴上还是应得利索,“是是是,陆营长教训得是。您这话,咱记下了,咱回去就好好管教这帮弟兄。”
“你们可以离开了。”陆牧生摆了摆手,“再有下回,我不介意上门拜会一下你们小刀帮。”
“不敢不敢!陆营长放心,肯定不会再来搅扰明楼社戏班。”耿雄连连摆手,然后回头冲着手下吩咐了一声:“还愣着干啥?搀上你们三帮主,走!”
几个手下手忙脚乱地搀起郝六。
“白大少奶奶,陆营长,告辞了!”耿雄最后向苏韫婠和陆牧生拱了拱手,赔了个笑,带着剩下的人退出了戏园子。
等小刀帮的人走了,戏园子里头先是一静,随即“哄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走了?真走了?没想到小刀帮也有如此怂包的一天!”
“舒坦!真它娘的舒坦!上回俺在街口摆摊,郝六的人来收保护费,俺不给,就把俺的摊子掀了。今儿个瞧见他被打成那样,俺心里头舒坦!”
“这位陆营长,可真厉害!小刀帮连屁都不敢放!”
“那还用说,营长啊,手下好几百人呢!小刀帮再怎么嚣张,敢跟国军作对?耿雄又不是傻子!只是不晓得这位陆营长啥来头?”
“今儿个这戏看得值!比台上唱的还热闹!”
……
周围的看客们你一言我一语,有人拍着巴掌叫好,有人还冲着陆牧生竖起了大拇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