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牧生骑着马进入姑桥镇时,已是一更天。
一些铺子门前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,一个晚归的货郎正挑着担子赶路,见了有人骑马过来,赶紧往街口让了让。
到了门楼底下,陆牧生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值夜护院手里一丢:“牵去马棚,喂上料。”
“晓得嘞,陆队长。”那个护院接过缰绳,应了一声。
陆牧生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,大步进入门楼。
穿过前院,沿着回廊径直往内院走。
廊下各处的灯笼都点起来了,把青石板照得明晃晃的。
路过中庭的时候,几个巡夜护院见了陆牧生赶紧打招呼,陆牧生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径直来到苏韫婠的院子,喜桃正端着一盆热水从正屋出来,瞧见他,轻声道:“陆护院,大少奶奶在正屋等着嘞,都问了两回了。”
“我这就进去。”
陆牧生整了整衣襟,走到正屋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陆牧生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,苏韫婠坐在桌旁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捏着笔写东西。见他进来,把笔搁下,苏韫婠的凤眸往他脸上扫了一圈:“回来了?路上顺当不?”
“顺当。”陆牧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,“把辛老板安全送到了灵水镇酒坊,吴管事亲自接的人,五十坛酒一坛不少。”
“嗯,往后皖南那边的生意路子会经常走。”苏韫婠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话锋一转问道,“听梁石头说你们回来的路上撞见一桩事,沙埔乡袁家被土匪端了?”
“是的。沙埔乡袁家叫瓦堡岭的土匪给端了,死了些人。”陆牧生把岔路口撞见袁长辉,以及自个儿去沙埔乡在袁家大院瞧见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,“袁家望跑了,两个儿子袁继金和袁继元被杀了,二弟袁家隆和账房先生也砍了。我离开沙埔乡时,二当家周山海下令把袁家库房里的东西装车,还把袁家那些女眷带走,天亮之前全都撤回瓦堡岭。”
苏韫婠听完,黛眉拧了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半晌没说话。
陆牧生瞧着苏韫婠这副神色,问道:“大少奶奶,咋了?”
苏韫婠抬起凤眸,声音沉了几分:“瓦堡岭那些土匪,这回惹上大祸了。”
“啥大祸?”
陆牧生闻言一愣。
“端了一个乡镇大户,行为太恶劣了。”苏韫婠站起身,在屋里头来回踱了几步,“你想想,沙埔乡袁家是啥人家?虽说比不得洪山镇曹家、东郭乡乔家,但在整个县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大户,田地几千亩,半个沙埔乡都是他家的。这样的一个乡绅大户,说端就被端了,满门杀的杀、砍的砍,传出去,整个县里的大户们都得慌,都得怕。瓦堡岭这是在打荣誉团的脸!毕竟朱明贤团长驻防本县这些日子,地面上本来还算太平,可如今瓦堡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传出去,人家不说瓦堡岭咋样,倒说他朱明贤无能,连个乡镇大户都护不住。”
苏韫婠说到这儿顿了顿,凤眸闪过一抹光芒,“接下来,若是我没猜错,朱明贤肯定会带着荣誉团,前去攻打瓦堡岭。”
什么?
陆牧生听后心中吃了一惊,皱了皱眉说道:“可之前除夕那晚,瓦堡岭不是也抢了灵水镇窝子村一个土财主?那回也没见荣誉团有啥动静。”
“窝子村那个土财主,跟袁家这样的大户怎能相比?”
苏韫婠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“窝子村那个姓宋的土财主,不过几百亩地,在村里头横行霸道,可出了灵水镇,又有谁认得他?袁家呢?沙埔乡的头号大户,平日里跟县里多少大户有来往?端了袁家,这等于把县里的天捅了个窟窿。荣誉团要是不去剿匪,不替袁家做主,县里大户们就会说,朱明贤连个袁家都保不住,大家还跟着他干啥?往后荣誉团在地方上征粮征款,谁还搭理朱明贤?”
陆牧生沉吟了一下,道:“可瓦堡岭易守难攻,荣誉团战斗力再强,能战的士兵也就五六百人,想攻打瓦堡岭,怕是没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嗯,你说得不错。”苏韫婠点了点头,重新坐下来,“荣誉团是由战场上负伤下来的老兵组建的,虽说战斗力确实强,但人数不多,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仗的,也就五六百号人。瓦堡岭那个地方,山高林密,寨子修在崖壁上头,正面只有一条道上去,两边都是陡坡。真要强攻,五六百人根本铺不开,顶多上去百十号人,人家在寨墙后面以逸待劳,这仗不好打。”
“那荣誉团还会去攻打吗?”
“肯定会去。”苏韫婠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不管瓦堡岭难不难打,荣誉团都必须去。一个乡镇大户被土匪端了满门,如果荣誉团不去剿匪,就会失去县里大户们的支持。朱明贤是带兵的人,这笔账他能算得过来。”
陆牧生想了想,问道:“大少奶奶,除了攻打,就不能招安收编吗?”
苏韫婠凤眸微微一亮,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。招安收编确实是一条路。瓦堡岭那帮人要是能看清楚局势的话,接受诏安收编,就是最好的出路,到时候编成地方民团,归荣誉团节制,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抗日力量。这样一来,朱明贤的面子有了,里子也有了,县里大户们瞧见土匪被招安了,地面上太平了,也就没话说了。”
说着苏韫婠顿了顿,又蹙起黛眉,“只是袁家被灭门这事太恶劣了,哪怕诏安收编,肯定也要有土匪出来担罪。就看瓦堡岭愿不愿意接受招安收编了。要是愿意,那就是最好的结局。要是不愿意,那就只能攻打。”
陆牧生点了点头,心里头盘算着瓦堡岭那些当家们会是啥态度。
以大当家王啸林的性子,向来把瓦堡岭的利益看得重,招安收编这事,他未必肯轻易点头。毕竟之前龙文曜就对瓦堡岭想要诏安收编,可大当家王啸林并未答应下山。不过,二当家周山海是个明白人,想必能看清楚局势。
苏韫婠瞧了陆牧生一眼,忽然道:“陆牧生,我知道你跟瓦堡岭的当家有交情。”
陆牧生心里头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少奶奶……”
苏韫婠摆了摆手,打断陆牧生的话,“但我不管这份交情有多深,只叮嘱你一句,这两日肯定就会有消息出来,荣誉团那边一动,县里立马就会传开。你这两日不要掺和荣誉团和瓦堡岭之间的事,听见没有?”
陆牧生看着苏韫婠那双凤眸,里头透着罕见的郑重之色,便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苏韫婠把茶盏端起来,抿了一口,“你如今是荣誉团姑桥镇抗日保乡营的营长,有正式的委任状在身,做事得有分寸。荣誉团跟瓦堡岭之间的事,那是上头的事,你掺和进去,两边都不好交代。等事情明朗了,该咋办再咋办。”
“嗯。”陆牧生郑重地应了一声,“大少奶奶放心,我晓得轻重。”
“还没吃夜饭吧?”苏韫婠看了看陆牧生,又补了一句,“赶紧去吃夜饭,你也累了一天,吃完就早些歇着。”
“晓得。”
陆牧生出了正屋,离开苏韫婠的院子。
夜风从回廊灌过来,带着一股寒意。
陆牧生一边走向伙房,一边琢磨着苏韫婠方才的话。听着苏韫婠的一番分析,荣誉团攻打瓦堡岭这事,已经是板上钉钉了。
当然,也可能招安收编。
只是瓦堡岭那边会怎么选?是硬扛到底,还是接受招安收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