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刚下了山,孟川便将手搭在燕知山手腕上。
神识探入,顺着经脉走了一圈。
燕知山体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些,经脉虽然被那股血光震得有些错位,灵力运转几近停滞,可根基未损。
他往其体内渡入一股生机,翠绿色的生机顺着经脉灌入,将那些错位的经脉一寸寸抚平,把几处渗血的经脉壁重新收拢。
燕知山的呼吸平稳了些,面色从惨白转回苍白,虽仍难看,可至少不像方才那般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何足道抱着燕知山,见他脸色有所好转,正欲开口说些什么,却见到三弃从石阶上迈步而下。
那柄折扇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青光,扇面轻摇,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。
他的目光越过孟川与燕知山,落在何足道身上。
“多谢三弃道长出手相救。”
何足道开口,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。
孟川也站在一旁拱了拱手。
对方虽然不是专程来救自己,可到底是从血幕中把他们捞了出来,该谢还是得谢。
三弃淡淡瞥了孟川一眼,沉默了一息,方才微微颔首。
随即他将目光重新落在何足道身上,那眼神比看孟川时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老头。”
三弃开口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虽说你有些价值,但小道时间宝贵,也不是你的贴身护卫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朝何足道走近。
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,步子不疾不徐,直到两人距离不足一丈方才站定。
他低下头,目光与何足道平齐。
“若再有下次,小道不介意将你囚禁起来,等待时间到来。”
他说完不再看何足道,径直路过他身旁,朝远处走去。
那柄折扇重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。
何足道站在原地,望着三弃离开的背影。
那背影在月色下越来越远,折扇摇出的微风将道袍吹得飘飘荡荡。
他的嘴唇抿了抿,眼神中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。
有畏怯,有不甘,有挣扎,有犹豫。
那些东西在他眼底搅成一团,如同一锅被反复搅动的浑水。
然后那锅浑水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静了下来。
他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沉到底,剩下一层极清极定的东西浮了上来。
“孟川!”
孟川一愣,抬起头来。
何足道已抱着燕知山快步走到他面前,将怀中那老道士往他手臂上一搁,示意他搀扶。
然后何足道什么话都没多说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朝三弃追了上去。
“三弃,贫道有话要对你说!”
那一声喊得极响,在夜色中的山道上远远传开,惊起林间几只栖鸟。
三弃脚步一顿,折扇在掌心停住,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站在山路拐角处,月光从树梢间漏下,落在他的道袍上。
他眼神淡漠地看着何足道,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像是看一个不知分寸的跳梁小丑。
何足道原本大步流星的步伐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三弃身前数丈处,脚下的步子忽然变得有些迟重。
他下意识移开视线,不敢与三弃对视。
那天夜里被三弃取走玉签、又被一句话吓得冷汗直流的记忆还压在心头,此刻那双淡漠的眼睛朝他扫来,他的脊背便本能地想要弯下去。
他咬了咬牙,挺直了身子,眼神直直看向三弃的眼睛。
他何足道活了一千多年,在下界翻云覆雨,从没怕过谁。
到了青霄界,他怕了三弃,怕了雷鸣,怕了怨山,怕了一个又一个比他强的人。
他忽然不想再怕下去了。
三弃明显有些诧异。
他那张素来懒散随意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,眼神略过何足道的肩头,朝孟川与燕知山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将目光调转回来。
他头一次正视何足道,不再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,也不再像看一个没分寸的老东西。
他微微偏了偏头,嘴角那抹淡笑收了收。
“有什么事,便说吧。”
他抬手一拂,一道青蒙蒙的灵光从袖中飞出,在两人身周罩下一层隔音禁制。
夜风与虫鸣都被隔绝在外,山道上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。
孟川站在远处搀扶着燕知山,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隔音禁制挡得住声音,却挡不住视线。
他能看到何足道挺直的脊背,看到三弃微微偏着的头,看到两人之间那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对峙姿态。
他收回目光,将燕知山往肩上拢了拢,静静等待两人谈话结束。
两人的交谈并不算长。仅仅数十息过去,三弃便抬手撤了隔音禁制。
那层青蒙蒙的灵光一散,夜风与虫鸣重新灌入山道。
三弃将折扇一摇,一股清风从脚下升起,托着他的身形朝争先城方向飘去,转眼便没入夜色深处。
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。
何足道这才转身,朝孟川两人走来。
他的步子比方才追上去时慢了许多,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待他走到近前,孟川看到那张缺了两颗门牙的老脸上明显带着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跟平日里那种算计人时的笑截然不同,倒像个憋了许久终于把话说明白了的寻常老人。
“怎么?弄清楚了?”
孟川笑着开口。
“嗯,回去路上说。”
何足道笑着回应。
孟川点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虎安山。
山腰上那道血色光幕正在缓缓消散,暗红色的血光从光幕上剥落,如同一片片被风吹散的干涸血痂。
石坪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点还在夜风中明灭。
怨山没有追出来。
他显然被三弃方才那番话压住了火气,又或是血祭被破后需要时间恢复。
不管哪个,今夜这趟算是活着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