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两人走后,孟川这才看向洛幽冥。
“你先去塔内续时,孟某等你。”
洛幽冥闻言也没多说,将兜帽往下压了压,快步朝争先塔大门走去。
何足道凑到孟川身旁,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孟川,等下贫道与你一道。这女人心思太多,贫道不放心,得防着她使坏。”
“老何,放心。”
孟川只是微微一笑,语气平得很。
“天道誓言在,洛幽冥耍不出花样。”
何足道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孟川那双笃定的眼睛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两人站在塔外的石阶上等着,不多时,洛幽冥便从塔内走了出来,朝孟川点了下头,示意续时已办妥。
孟川这才带着两人朝塔内走去。
穿过大厅,走入廊道,那间静室的门牌上果然还空着,没有旁人占据。
孟川伸手在门牌上一按,灵光一闪,孟川二字重新浮现在牌面上。
他推门而入,何足道与洛幽冥先后跟了进来。
静室不大,陈设还是先前的模样。
窗纱间漏着月光,地面上的青石被踩得光滑,角落里那只小香炉早已熄了火,只余一缕极淡的残香。
孟川走到窗下站定,转过身来,看向洛幽冥。
洛幽冥将兜帽掀开,露出那张憔悴的面孔,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,像是在等什么。
孟川没有多话,当即一伸手,剑心圣体便出现在静室之内。
那具肉身平躺在地面上,通体流转着清冽的剑意,修长匀称,骨肉匀停,每一寸肌理都像被剑气反复淬炼过,皮肤下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泽。
即便没有神魂寄居,那具肉身也自有一股锋锐之气从骨子里透出来,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,安静却不容轻视。
“洛幽冥,你可以让出肉身,自行进入圣体之内了。”
孟川开口。
洛幽冥低头看着那具剑心圣体,嘴唇抿了抿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。
她当然不甘。
这具剑体虽好,可比起她如今占着的孟溪肉身,到底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一副。
她在孟溪体内住了这么久,经脉、丹田、煞元运转的路子都已摸得烂熟。
换一具新肉身,纵然这具肉身现有根基已到元婴中期。
但也意味着她从今往后要从煞元改修灵力。
而本命法宝、术法神通,这些都得从头再来。
可天道誓言已经立了,容不得她反悔。
她沉默了几息,到底没有多说,只将牙一咬,双手拢在身前,闭上眼。
孟川退开两步,将场地让了出来。
只见洛幽冥眉心处泛起一层极浓的乌光,那乌光如同一团被压缩了许久的墨汁,从眉心深处朝外翻涌。
她的身子猛然一颤,双手死死攥住衣角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那团乌光在眉心处越聚越浓,可就是不肯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。
洛幽冥的面色从白转青,额角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,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闷的哼。
她猛然睁开眼,双手掐诀,以煞元强行催动神魂离体。
那团乌光这才猛然一挣,从眉心脱出,可离体的瞬间带出了一片极细的血丝,像是从肉里硬生生撕下一层皮。
洛幽冥的身体在乌光离体的瞬间便软了下去,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,直直朝后倒去。
何足道眼疾手快,一步上前将她扶住,搁在地上。
那团乌光在半空中悬浮了一息,便朝剑心圣体扑去。
可它刚触及那具肉身的眉心,便被一层极凌厉的剑意弹了回来。
剑心圣体的表面猛然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剑光,如同一层被激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。
乌光撞在剑光上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惨叫从半空中传出来,尖锐刺耳,在静室里来回撞荡。
洛幽冥的神魂不甘心,再次朝剑体冲去。
这一次剑光更烈,无数道极细的剑丝从剑体表面迸射而出,如同一场微型的剑雨,将那团乌光绞在其中。
乌光被剑丝切割得四分五裂,又勉强合拢,合拢了又被切开,反反复复。
洛幽冥的惨嚎声一声接一声,从半空中传下来,凄厉得几乎不似人声,听得何足道都忍不住咧了咧嘴。
孟川仅仅看了一眼,没有多说。
这剑心圣体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占据的。
它对神魂的要求极高,神魂若未经剑气长时间淬炼,而是直接入体,便如万剑穿心。
想要占据,更是千难万难。
这些他都没有跟洛幽冥说。
如今他的心神全在阿姐肉身之上。他走到那具软倒在地的肉身旁边,蹲下身,伸手小心翼翼渡入一缕神识。
神识探入识海,只见孟溪的神魂双目紧闭,蜷缩在识海深处,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幼兽缩在角落里。
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似乎正在苏醒。
而且她神魂极度凝实,比之寻常元婴巅峰还要强横,怕是堪比寻常化神了。
孟川心头一松。阿姐的神魂没有受损,只是被压制太久,进了沉睡。
他将神识缓缓退出,站起身来。
何足道在一旁开口。
“如何了?”
“我阿姐神魂长时间被洛幽冥神魂压制,已经进入沉睡。想来需要几日时间方才能苏醒。”
孟川开口。
这是正常现象,静静等待即可。
两人这才将目光投向剑心圣体。
洛幽冥的惨嚎声还在响起,听着凄厉至极。
那团乌光已经被剑丝切割得只剩薄薄一层,可还在拼命朝剑体里钻。
剑体表面的剑光也不像最初那般暴烈了,像是渐渐认可了这个闯入者,只是仍在一遍遍地淬炼着那团乌光,将其中的杂质一层层剥离。
洛幽冥的惨嚎声渐渐弱了下去,从凄厉变成嘶哑,从嘶哑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“孟川,这洛幽冥要是真占据了这尊剑体,怕是将来要一飞冲天了。”
何足道啧啧开口,但眼神却没半分羡慕。
这种痛苦,他可不想承受。
万剑穿心,一遍又一遍,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那便让她占吧。”
孟川毫不在意地开口。
他伸手一拂,一张矮桌出现在静室中央,又取出两壶灵酒和两只酒杯,搁在桌上,方才开口。
“来,喝酒。”
何足道看了看那两壶灵酒,又看了看半空中那团还在剑光里挣扎的乌光,咧嘴一笑,在矮桌对面坐了。
孟川拔开壶塞,给两人各斟了一杯。
酒香在静室里漫开。
两人举杯对饮,半空中洛幽冥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,混在酒香里,倒像是给这顿酒添了几分古怪的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