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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我揣着干妈塞给我的那张泛黄宣纸，匆忙赶早班的客车去了。
土路上颠簸，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，混杂着柴油味，呛得人直皱眉——今儿个又是阴沉天，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，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，沉甸甸地坠在心头，说不出的憋闷。
到了市区的铺里，我推开门时，门板上的铜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，在空荡的铺子里荡开回音。
我赶紧从桌兜里翻出胖女人的钢笔，小心翼翼地铺开宣纸。纸刚一展开，一股淡淡的檀香就漫了过来，比昨晚在干妈院子里闻到的更浓些，清冽中带着点安神的意味，稍稍压下了我心头的慌乱。
照着干妈嘱咐的，我屏住呼吸，在宣纸上写下“欠阳寿三载”五个字。笔尖划过宣纸的触感有些滞涩，我的字本就歪歪扭扭，这会儿心里发慌，更是写得东倒西歪，横不平竖不直，我瞅着都脸红——这鬼画符似的，别说鬼了，我自己看着都费劲！可奇怪的是，墨汁落在纸上，竟像是被纸活生生吸了进去，没有半点晕染，墨色浓得发黑。不过半分钟的功夫，那些歪扭的字迹就渐渐模糊、淡去，反倒让宣纸上原本隐晦的暗纹显露得愈发清晰，像是某种缠绕的符咒，在阴沉的光线下隐隐流动。
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，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，油条的香气、豆浆的热气混着行人的喧闹声飘进铺里，买早点的、赶早集的人来来往往，脚步声、吆喝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。
铺里依旧冷冷清清，没什么生意。我趴在柜台上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正快要犯困打盹的时候，门口忽然刮进一阵阴风，不是晨雾里的那种凉，而是透着股刺骨的寒意，吹得柜台上的药方纸“簌簌”作响，铜铃也跟着发出一阵急促的轻响。
我猛地抬头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——是那个买药的死人！
他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连帽衣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露出的下颌线僵硬得像块石头。脸色依旧是那种毫无血色的青灰，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嘴唇紫乌发紫，毫无生气。衣服上沾着些干枯的草屑和泥土，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，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似的。他走路依旧没有声音，脚不沾地似的，轻飘飘地飘到桌子前，带起一阵淡淡的腐臭味。这次他没戴眼镜，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浑浊的白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，断断续续的：“药……我要买药……”
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，手脚都有些发颤，却死死记住干妈的嘱咐，硬着头皮伸出手，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空药盒子推到他面前，又拿起那张写好“欠条”的宣纸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：“药给你，老板不在，我不收钱，你得在这上面签字。”
他盯着欠条看了半晌，青灰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是块没有知觉的木头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伸出手指，又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纸币，轻轻放在桌子上。那纸币带着股潮湿的霉味，摸起来冷冰冰的。
见状，我想都没想，一把就把药盒子收了回来，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哗啦”一声，他像是被我的动作激怒了，又从怀里掏出十张一百块，摞在桌子上，嘴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是破风箱在拉扯，含糊不清，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。
我心里一阵厌烦，也顾不上害怕了，干脆摆摆手：“不卖了！想买就签个欠条，下次老板来了再补钱！不买就赶紧让开，别挡着做生意！”我毫不客气地说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硬气——干妈说了，他会买，我怕什么！
忽然一阵浓烈的臭味吹了过来，像是腐烂的尸体混着阴沟的污水味，直冲鼻腔。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捂住鼻子。只见他开始在怀里胡乱翻找，胳膊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大，那死鬼竟然就像流汗一样，从皮肤里渗出淡黄色的尸水，顺着指尖滴落在桌子上，还冒着细小的气泡，散发出更刺鼻的恶臭。“呕！”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差点吐出来，真后悔没提前找十副手套口罩戴上，这会儿只觉得快呼吸不过来了！
“啪”的一声，他掏出一沓厚厚的冥币，扔在桌子上，冥币上印着模糊的阎王像，透着股诡异的气息。接着，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——他竟然伸出枯瘦的手指，直接把自己的两颗牙掰了下来，放在桌子上！那牙齿黄黑相间，带着血丝和腐肉，看得我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，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！
“停！”我急忙喝住他，“收回你的牙！你今天签了字，明天带钱来赎回，反正我今天就是不收现金！药就剩下这一盒子了，你不要我直接倒厕所冲走！”我也急了，不发飙不行，可心里又隐隐有些打鼓，怕他真的扭头就走，不过我信干妈，她的法子肯定管用。
他呆愣了一下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犹豫，最后又凑近宣纸，正反面仔细打量了一番，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纸上轻轻一点。奇怪的是，他的手指没有沾上半点墨汁，宣纸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我凑近一看，差点气笑——王强？这名字也太普通了，当我好骗是吧？我立马低声呵斥：“重新签！不然滚蛋！”
他抬头看了看我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怨毒，却没敢发作，这才又伸出手指，在纸上慢慢点起来。这次的字像是用烧红的铁针烫上去似的，透着股焦糊味，墨色发黑，笔画僵硬，看得人心里发紧。
我仔细辨认了半天，才看清上面的字：刘洋。
签字的瞬间，铺里的温度忽然骤降，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，寒气从脚底往上钻，冻得我牙齿都打颤。墙角的那个陶瓮忽然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动。我心里一紧，赶紧伸手拿过那张宣纸，飞快地塞进抽屉里，生怕出什么变故。
那死人像是没看见我的动作似的，拿起空药盒子，转身就往门口走，脚步依旧轻飘飘的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就在他快要踏出店门的时候，抽屉里的宣纸忽然无风自动，“嗖”地一下从抽屉里挤了出来，悬在半空中。上面的“欠阳寿三载”五个字突然发出淡淡的金光，金光柔和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气息，闪亮了整个铺子。
那死人浑身一僵，青灰色的皮肤瞬间变得更加惨白，像是纸糊的一样，身体开始一点点透明，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似的。他挣扎着想要回头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哀鸣。最后，他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，被门口的风一吹，消散得无影无踪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青烟散去，铺里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，那股刺骨的寒意和腐臭味也慢慢淡去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。我颤抖着拿起那张宣纸，上面的“欠阳寿三载”已经消失了，只剩下淡淡的暗纹，檀香的味道也淡了许多，它又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泛黄宣纸。
我长长地舒了口气，后背的冷汗早就浸湿了衣衫，贴在身上冰凉刺骨。这才明白，干妈说的让他“魂飞魄散”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接下来，我赶紧找出火柴，把那张宣纸点燃，看着它在烟灰缸里慢慢烧成灰烬，心里才踏实了些。然后拿起抹布，蘸着肥皂水使劲擦桌子，又拿起拖把把地板拖了一遍，试图驱散那股残留的腐臭味，忙活了好一阵子，才觉得铺里的空气清新了些。
让我没想到的是，刚收拾完，中午时分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女人的说话声。我抬头一看，竟是那个胖女人温凤梅回来了！她肩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手里还提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些苹果、橘子和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，看样子是刚回来。
“哟，狗叼儿，挺勤快啊，这卫生搞得不赖呀！”温凤梅笑着走进来，脸上的肉随着笑容抖动，眼神却扫过桌子，又落在墙角的陶瓮上，眉头微微挑了挑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，“这儿，是不是有阴人来过？”
我心里一惊，没想到她这么敏锐，刚想开口解释，她却摆了摆手，打断了我的话：“不用瞒我，这药铺里的镇物，能感知阴邪之气。”
她说着走到陶瓮旁边，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一角。我好奇地凑过去，瞥见瓮里装着些黑色的石头，大小不一，上面刻着和宣纸上一样的暗纹符咒，只是更复杂些。温凤梅放下红布，转头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：“看来你小子，有点门道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