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目标,自始至终都是那处主墓室。整座地宫唯有主墓室建在地势最高的位置,眼下墓道里的积水还在疯涨,除了那儿,再无半分可以暂避的去处。
我心里头一个劲儿地默念祷词,只求老天真别跟我开这要命的玩笑,那盗洞上头的凹陷,真就是个小水塘才好——要不然,可就彻底玩完了!氧气瓶没了,靠闭气撑着?我这肺活量,撑死了也顶不了两分钟!
拼了命地往主墓室狂奔,脚下的青砖湿滑无比。好不容易踉跄着冲进去,我扶着冰冷的墓壁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里像是揣了个破风箱,呼啦呼啦地响,连嗓子眼儿都泛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甜。
就在这时,墓道深处传来哗哗的水声,还夹杂着慌乱的呼喊。是梁顺祥的声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,紧跟着便是姚远程急促的嘶吼:“顺祥!快跑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不过片刻,李罡真地冲了过来。我看着他,心里头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——这家伙的身子骨是铁打的不成?
一路奔逃下来,竟连粗气都没多喘几口。这一路下来,谁见过他正经吃喝过一口?偏偏就能扛住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疲惫。
在地底下这不见天日的地方,早就分不清是黑是白天,更别提什么时辰了。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,饿劲儿一阵赛过一阵地往上涌,眼皮更是沉得像坠了铅块。
可眼下是命悬一线的关头,这点饿、这点累,又算得了什么?只是不知道那处连接着地面的盗洞如今怎么样了,会不会早被水灌成了一口深井?一想到这儿,我心里头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,沉甸甸的愁得慌。
李罡真很快就走到了主墓室门口,我不敢出声,赶紧猫着腰躲进了旁边的耳室里,屏气凝神地缩在角落里。
他在门口回头望了两眼,见周遭没什么动静,便径直走到墙角坐下,卸下背上的包,拉开拉链掏出一包饼干。
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,紧接着,一股甜丝丝的麦香就顺着空气飘了过来。
我和他的距离不过五米,那香味像是长了脚似的,一个劲儿地往我鼻子里钻。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了出来,饿得我直咽唾沫。
摸了摸兜里,还剩两片压缩饼干,硬邦邦的跟石头片子似的。可眼下这境地,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活着出去?这点吃食,得省着点再省着点。
我索性闭上眼,眼不见为净,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——臆想着自己正捧着那包饼干,大口大口地啃着,酥脆的口感在齿间散开,那叫一个香!
大概是香味熏得人放松,又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扛不住了,原本僵硬得像铁块的肌肉,竟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是真的太累了,方才只顾着逃命没觉出什么,这一歇下来,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疼。胳膊腿儿像是被灌满了铅,沉得抬都抬不起来。罢了罢了,就眯两分钟,就两分钟……
与此同时,地面上早已是天翻地覆。
狂风卷着暴雨,如同天河倾泄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那处约莫八九十平米的水塘中央,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正咕噜咕噜地疯狂吞吸着塘水。
几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草鱼,在漩涡边缘拼命甩着尾巴挣扎,可那点力气在汹涌的水流面前,不过是螳臂当车。
不过片刻,便被卷着漩涡的水流裹挟着,咕咚一声拽进了深不见底的洞口。塘水的水位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……
距离池塘百十步远的地方,就是我们当初下去的那处盗洞。此刻,盗洞早已被滂沱大雨冲刷得不成样子,成了一个一米多深的水坑,浑浊的泥水在坑底打着转。
坑边原本搭着的几根木头框架,歪歪扭扭地扔在泥地里,早就被雨水泡得发胀。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两夜,这荒郊野岭的,凭空多出来这么个小水洼,又有谁会特意留意?
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,地宫深处的水位,也在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。
而此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,那间破旧的老屋里,吴铲子正睡得昏沉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城里的那个小区,怀里搂着那个和他偷情的女人,他正忘情地啃着。
可啃着啃着,忽然觉得嘴里一股子毛茸茸的触感,糙得人牙根发痒。“呸呸呸!”他猛地啐了两口,心里纳闷,怎么会有毛?
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转,不再是温馨缱绻的卧房,而是一片泥泞不堪的荒草地。一个小孩孤零零地躺在泥窝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孩子生着一张豁嘴,裂口从中间一直扯到鼻子里!就像个三瓣嘴的兔子!看着格外瘆人。
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见他看过来,小孩伸出一双沾满泥污的小手,朝着他的方向胡乱抓着,嘴里发出断断续续、破了音的哭喊,哇…哇哇……一声声钻入耳膜,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揪出来。
吴铲子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凑近了些。待看清那孩子的模样时,他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——那眉眼、那神态,分明就是小时候的叼儿啊!
“娘咧!”
一声惊呼冲破喉咙,吴铲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着,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一般,咚咚咚的声响在耳边炸开。
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,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不散,一声声,抓心挠肺的疼。
他使劲搓了搓耳朵,耳鼓里嗡嗡作响,像是得了耳鸣。一想起梦里那孩子的模样,他的心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,揪得生疼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这下子,睡意全无。多少年了,他从没做过这么揪心的梦。吴铲子摸过床头的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,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,烟盒里空空如也。
小姑一家早就搬进了新盖的大瓦房,他这次回来,只能窝在这漏风漏雨的老屋里。
家里的几亩薄田,被人占了去给钱也不还,当初白纸黑字签了契约,不到年限,他半点法子都没有。
吴铲子重重地叹了口气,耷拉着脑袋走到小姑家,胡乱喝了碗稀粥,正琢磨着去村口的小卖部摸两把牌,兜里的BB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张憨熊发来的消息,问他在干啥,还问叼儿那小子怎么样了。
一提到叼儿,吴铲子脑子里瞬间闪过夜里那个揪心的梦,一股不安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,堵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顾不上摸牌了,撒腿就往村头的小卖部跑,挨个扒着电话打,打了一圈都没人知道。
最后,总算打通了温凤梅的电话,这才从她嘴里得知——我们这帮人,竟全都失踪了!而失踪的地点,张憨熊知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