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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客运站外，吴铲子和张憨熊高价谈妥了一辆汽车。赶不上最近的一班火车，转车又得耗上大半天，救人的火急火燎容不得半点耽搁。
当天中午，车子便驶出了县城。两人轮着攥方向盘，人歇车不歇，车灯劈开一路狂奔，油门踩得恨不得能飞起来。
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晃得人骨头缝都发麻，直到凌晨三点，淅淅沥沥的小雨裹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，车子才吱呀一声停在了西江地界。
这里是张憨熊记的地方，当时那个盗洞就藏在这片荒郊野地里。车刚停稳，雨势就小了下去，两人抄起后座沉甸甸的工具袋，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野地里冲。
光柱在雨幕里晃出一片朦胧的光晕，脚下的泥地黏腻湿滑，每一步都溅起泥水，糊得裤脚沉甸甸的。
可当张憨熊指着前方喊出“就是这儿”的时候，两人手里的手电筒“哐当”一声差点砸在地上，双双傻眼了。
哪里还有半分盗洞的影子？眼前分明是一片汪着浑水的烂泥洼，积雨泡得泥土松松软软，别说盗洞的入口，连半点人为挖掘的痕迹都被冲得无影无踪。
“找！给老子仔细找！”吴铲子的声音都在发颤，两人立刻兵分两路，手电筒的光柱在野地里疯狂扫荡，掠过一处处土坡、一簇簇半枯的野草。可一圈找下来，别说新盗洞，连块异样的土坷垃都没瞧见。
吴铲子急得眼睛赤红，酒糟鼻本就红得扎眼，此刻更是憋得紫胀，嘴角燎起的三个大水泡亮得吓人，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子焦躁的热气，活脱脱像个滑稽又狼狈的小丑。
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时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。连着下了几天的雨，野地里到处都是滑溜溜的烂泥，稍不注意就摔个趔趄。吴铲子气得抬手往自己脑门上狠狠拍，“嘭嘭”的闷响在寂静的野地里格外刺耳。
头痛，打从做了那个梦开始，这脑袋就没安生过，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。一想到那个混小子可能还困在黑漆漆的地底下，他就心惊肉跳，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，连喘气都觉得疼。
他以前总不肯承认，那个半路捡回来的臭小子在他心里有多重。可现在他才猛地醒悟，这个家可以没有他吴铲子，却万万不能没有狗叼儿。
家里的柴米油盐，衣食住行，甚至是拌嘴时的那些鸡飞狗跳……桩桩件件，全是那小子的影子。
越想，一股恐慌就越像潮水般涌上来，堵得他喉头发紧。
记忆里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——刚把狗叼儿抱回家时，那孩子瘦得像只小猫；后来长大了，两人拌嘴，臭小子梗着脖子说要闯出个名堂；再到离家前，那小子咧嘴一笑，对他发狠话，他说要避难……
眼眶猛地一热，滚烫的眼泪砸下来，砸在冰凉的手背上，瞬间就被风吹得没了踪影。
抹了把脸，吴铲子咬着牙又举起手电筒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更深处走。光柱所及之处，不是汪汪的水坑就是坑洼的土坡，哪里有半分希望的影子？
两人漫无目的地转着，直到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亮了半边天，清晨五点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吴铲子腿一软，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土堆上，手里的手电筒滚落在泥地里，光柱斜斜地照着面前的一片小水滩。
一股子彻骨的颓废感猛地攫住了他。他这辈子没下过大墓，可路上张憨熊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，墓室里的机关、流沙、尸鳖…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，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心力交瘁之下，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挖！老子就是把这片地翻过来，也要把狗叼儿找出来！”吴铲子突然红着眼睛嘶吼一声，抬手狠狠戳着旁边的泥土地。
就在这时，面前那片不过半尺深的小水滩里，突然“哗啦”一声响。一条足有二三斤重的大草鱼猛地窜出水面，溅起一片水花，又重重落回水里，搅得浑水翻涌。
吴铲子愣住了。
不对啊。
这么浅的水洼，怎么能藏得住这么大的鱼？
他猛地扑过去，捡起地上的手电筒，光柱贴着水滩边缘细细照了一圈。这地方明明是片低洼地，连着下了几天雨，按理说早该积满了水，漫得四处都是才对，可眼前这水滩，浅得刚没过脚踝，实在太反常了。
他又绕着水滩走了一圈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这分明是个水塘的模样，可水呢？
“憨熊！憨熊！快过来！”吴铲子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张憨熊正蹲在远处的土坡下翻找，听见喊声立刻撒腿跑过来。顺着吴铲子的手电筒光柱看了一圈，眉头也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他二话不说，从腰里解下一根粗麻绳，一头拴在旁边的树桩上，另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上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就往水滩中央走。
冰凉的泥水没过脚踝，他手里攥着一根一米五长的木棍，试探着往脚下戳。戳到水滩最中间时，木棍猛地往下一沉，竟直直地探了进去，一尺、两尺……直到整根木棍都没入水中，指尖还是没碰到底。
浑黄的泥水浑浊不堪，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，那底下像是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老吴！”张憨熊的声音带着震惊，“这底下有个洞！怕是塘里的水，全顺着这洞漏下去了！”
“洞？”吴铲子的眼睛骤然瞪大，声音里的颤抖再也藏不住，带着浓浓的哭腔，“那……那底下是墓道？还是什么地下洞穴？不对啊！这地方，连座山包都没有，怎么会有墓道？”
要是底下真的是墓室……那灌进去的水，岂不是要把整个墓室都淹了？
狗叼儿那混小子……
“我的叼儿啊！”吴铲子再也绷不住了，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，嚎啕大哭起来，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，“是爹没用啊！爹来晚了啊！”
他哭着喊着，猛地就从泥地里爬起来，红着眼睛就要往水滩中央的那个黑洞里跳。张憨熊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死死往后扯：“老吴！你疯了！下去就是送死！”
“我要去找我儿子！”吴铲子挣扎着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找也得有法子！”张憨熊急得大吼，“你听我说！咱们现在去镇上买水泵，把这水抽干了，再往下挖！总能挖着的！”
“挖？”吴铲子愣住了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掏出兜里的一沓钞票，那是他临行前揣着的八千块家底，连带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起塞到张憨熊手里，手指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快！你快去买！多少钱都不在乎！我在这里守着！守着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又瘫坐在泥地里，捂着脸，压抑的呜咽声在清晨的冷风里，听得人心里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