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了啊,叼儿,打个招呼!”
我爸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,嗓门大得震得我脑袋嗡嗡响。
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桌角两个黑铁塔似的壮汉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,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得明灭不定,烟灰懒洋洋地抖落,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油汪汪的炒白菜盘子里,晕开一小片焦黄的污渍。
我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满了烟酒和油烟混合的呛人味道,也不跟他们客气,径直拉开条板凳坐下,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:“说吧,李大师又有什么差事要吩咐?”
“呵呵,师弟这话说的。”其中一个壮汉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,“师傅近来身子不大爽利,心里头惦记你得紧,特意让我俩过来,请你回去瞧瞧他老人家。”
另一个立刻接话,嗓门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就是!拾掇拾掇,明儿一早就动身!你放心,这边的家事儿有咱师兄弟盯着,保准把你奶奶和老叔照顾得妥妥帖帖!”
“咳咳——”
一股郁气猛地直冲脑门,呛得我连声咳嗽。我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,才勉强压下那股掀翻桌子、抓起啤酒瓶砸烂他们脑袋的冲动。
我眨了眨眼,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,声音淡得像白开水:“行吧,既然师傅他老人家想我,那我就回去,给他老人家一个‘惊喜’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身上那几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外套,话锋陡然转冷:“火车票就算了,折腾一路太累。我长这么大,还没坐过飞机呢。”
这话一出,两个壮汉明显愣了愣,对视一眼,随即又打着哈哈端起酒杯,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啥?”我爸听得一头雾水,猛地一拍大腿,诧异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叼儿,啥师傅师兄的?老子咋听不明白啊!”
我长长地叹口气,烟雾呛得喉咙生疼:“爸,这两位是我师傅的弟子。年前我出去闯荡,拜了个师傅,是西江龙虎山的高人。这次,是请我回去正式入门的。”
“啊?你个小王八蛋!”我爸噌地一下站起来,伸手就揪住了我的耳朵,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,“这么大的事儿,你屁都不放一个!你小子就是个不省心的玩意儿!唉!”
我赶紧挣开他的“魔爪”,揉着发烫的耳朵梗着脖子嚷嚷:“我年纪小,记性不好!行了行了,赶紧回家睡觉去!别在这儿喝了点猫尿就瞎叫春,吵死个人!”
见我陡然翻脸,我爸愣了愣神,随即又转过身,点头哈腰地跟两个壮汉数落起我的种种不是,活脱脱一副赔罪的模样。
我懒得再听,扭头就走,连个招呼都懒得打。
屋外的小风一吹,带着几分凉意,瞬间上头,只觉得头昏脑胀,脚步都有些重的抬不起来。
我扶着墙根站了半晌,心里头一片冰凉——这次,怕是不去都不行了。
唉,活了这么大,活得跟个缩头乌龟似的,不是天天缩着脖子看人脸色,就是背着沉重的壳,连喘口气都费劲。
回到家,我连灯都没开,摸黑钻进了地下室。
哗啦一声,把藏的大箱子拖出来,将里面的戒指,干妈的吊坠,兽骨……一件件装备全都倒腾出来,该武装到身上的,一件不落;该藏进夹层暗袋的,半点痕迹不留。
最后,我翻出那件厚重的狗毛大衣,尽管这会儿天气已经转热,捂在身上准得冒汗,可这里有我的大黄,是我的护身符,说什么也得带上。
随便捡了两件换洗衣裳塞进背包,我又摸出藏在地板砖下的十来个沉甸甸的大金饼,小心翼翼地放进地下室的柜子里,还把奶奶的存折压在下面。
万一……万一我这一去,再也回不来了,这些东西,也够奶奶和老爸过下半辈子了。
黑暗里,大黄轻轻呜咽了一声,凑到我脚边,用毛茸茸的脑袋不停蹭着我的胳膊。
我反手把它抱进怀里,粗糙的狗毛蹭着脸颊。我低下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轻轻回响:“大黄啊,咱们,又得出去征战了。这一遭,可是不死不休啊……”
后半夜,我爸才醉醺醺地回来,满屋子都是酒气。我躺在炕上,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反正,该留的念想,我都留下了。
以后就看我怎么拼命折腾吧!既然逃不过,那就应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