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也算最近几天之中最好的时间了。
丘家兄弟天刚蒙蒙亮就忙活开了,提前寻来的六个帮手,全是属相相合的精壮汉子,又准备了两台新的抽水机,几套连体防水服,铁锹、铲子,耙子,竹筐、麻绳这些挖掘工具也一应俱全,码在拖拉机斗里叮叮当当响。
我给每个来干活的人,人手一张黄符,没办法,干这种活不防备不行。
除此之外还带了黄纸,香,鞭炮,供果,贡牌,该有的仪式不能少!
那片泥坑离村子足有一里地,窝在田埂边上,远远望去就像块被人遗忘的破镜子。
到了地方,我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打量,果真如夜里所见一般,这地界地势低洼得很,坑里的水浑浑浊浊,泛着一股子腐草的腥气。
那棵歪脖子柳树桩子更是扎眼,歪歪斜斜地倚在水边,半截枝丫垂进水里,泡得发黑发烂,活脱脱像个佝偻着腰的糟老头子。
树皮糙得像老茧,摸上去硌得手疼,树身足有我的一抱粗细,十来个树瘤疙瘩密密麻麻地鼓在上面,看着半死不活,可谁都知道,这老柳树的根须早就在底下盘根错节,扎得深得很。
摆香烛祭品后,我身穿破道袍,点燃三根香默念安土地咒,安抚地神不扰灵。
手持清香朝原墓地方向诵3遍,叩拜3次。
然后是,破土启墓,化解土煞、扫清不祥。
在拿着我的短剑指着破土处,诵3遍后,
我面向棺椁,拿出一个碗泼出去半碗矿泉水。(代净水)
开动!
丘承桐手脚麻利,指挥着人在坑边搭起个帆布帐篷,又把抽水机的管子接得妥帖,随着两声轰鸣,两台抽水机同时开了工,浑浊的泥水哗哗啦啦地往旁边的排水沟里灌。
这洼水看着唬人,实则没多深,方圆不过五六十平米。我掂了根长木棍往水里探了探,估摸水深也就一米二不到,底下的淤泥却厚得很,少说也有三四十公分,撑死了算个烂泥滩涂。
丘承桐走到我身边,目光沉沉地落在水面上,脸色比那浑水还要难看。
他沉默了半晌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小道长,当年我二叔给我爷捡完骨,没出半个月就病倒了。先是脚疼,接着膝盖、手肘,浑身上下的关节都跟被针扎似的疼,后来疼得关节都变形了,到最后直接瘫在床上起不来。”
“送去城里医院瞧,大夫说是风湿性关节炎,压根没法治。我二叔后娶的媳妇,就是前几天掉了牙的那个,天天哭天抢地,非说是咱丘家迁坟动了风水,才惹来这场祸事。因此,我赔不少钱。”
我哦了一声,没接话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,目光落在那歪脖子柳树上,没挪开分毫。
抽水机马力足,不到两个小时,坑里的水就见了底,黑黝黝的淤泥裸露出来,泛着湿冷的潮气。
泥里别说鱼了,连条像样的虾都没有,只有几条烂泥鳅,在淤泥里蹦跶了两下,就哧溜一下钻进去没了影。
我选好了方位,让丘承桐象征性的铲了第一锹。
然后四个壮汉换上连体防水服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淤泥里。
我和丘家老大蹲在坑边,也戴上胶皮手套,盯着底下的动静。
另一边,丘承枫带着两个汉子,扛着铁锹去挖当年埋下的头骨,那地方离泥坑还有百十米远,挨着田埂的另一条路下面。
烂泥坑里,汉子们牟足劲头,一筐筐黑泥被拖上岸,我和丘老大赶紧凑上去,扒拉着泥块,生怕漏了什么。
越往下挖,柳树的根须就越多,粗的细的缠在一起,跟网似的。
等挖到当年下葬的棺材坑位置,底下的骨头就陆陆续续露了出来。
果不其然,竟是真是棺材摞着棺材——当年丘家挖坟,竟是把自家的棺椁,压在了别人家的坟头之上。
风水一道,讲究天时地利人和,哪一样错了位,都要生出祸端。
底下的亡魂,本该安安稳稳长眠,却被人硬生生占了地界,如今得了机会,自然要掀翻这强加的“头顶之压”。
人家得了丘家的墓地,也就心安理得享受逢年过节丘家的香火祭拜,这因果轮回,本就是天道常理。
怪就怪,当初埋错了,迁坟也迁错了!
我快递念了几次安魂咒后,把捡出来的骨头,一块块拎上岸,用清水冲去淤泥,暂时堆在帐篷里。
我不会拼凑骨头,索性先堆在一处,只等着那头骨挖来,一并装袋。
忽然想起头骨的事,我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,竟已十一点半。
怪了,不过是挖个头骨,怎么会耗去一个多小时?
我心里咯噔一下,扭头望向百十米外的田埂,那地方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承桐老哥!”我急忙喊了一声,“你先把这些骨头装进布袋里,我去看看承枫哥他们那边怎么回事!”
话音未落,一张黄符已被我拍在他手里,“贴身放好,别弄丢了。”
说完,我拔腿就往那边跑,脚下的田埂高低不平,跑得急了,裤脚都沾了泥点子。
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,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得头皮发麻——丘承枫怀里抱着个裹满泥巴的黑黄色森森头骨,正跟个磕头机似的,对着田埂上的一个黄鼠狼,一下一下地磕着头,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子。
他带来的两个壮汉,早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。
那黄鼠狼通体黄色,尾巴尖儿带着一撮白毛,正蹲在田埂上,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丘承枫,嘴角竟像是咧着笑。
听见我的脚步声,那黄鼠狼猛地一扭头,看了我一眼,随即身子一蹿,像道黄闪电似的,哧溜一下钻进旁边的庄稼地里,没了踪影。
“狗日的!”我忍不住骂了一声,光天化日之下,这畜牲竟敢出来作精迷糊人!
再看丘承枫,依旧保持着磕头的姿势,怀里的头骨抱得死紧,他却浑然不觉。
我急忙上前,伸手去摸他的口袋,指尖触到一张湿漉漉的纸——正是我早上给他的黄符,此刻竟已被泡得发糊,还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尿骚味。
“妈的,真晦气!”我嫌恶地皱了皱眉,干脆抽出腰里的短剑,照着他的后背狠狠拍了两下。
“呃!”丘承枫浑身哆嗦了一下,怀里的头骨脱手而出,“咚”的一声滚落在地,他自己也像根断了线的木偶,一头歪在地上。
我赶紧蹲下身,抓住他的肩膀摇晃:“丘承枫!醒醒!快醒醒!…………”
喊了五六声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得厉害,嘴里喃喃自语:“小……小道长……我这是咋了?我刚才看见我爹了……我爹呢?”
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你被邪祟缠上了!青天白日的,做什么春秋大梦!你爹不就在那儿吗?”我伸手指了指滚在地上的头骨。
谁知道丘承枫顺着我的手指看去,只瞥了一眼那森森的骨头,喉咙里咕噜一声,两眼一翻,竟又晕了过去。
我看着瘫在地上的三个人,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。
唉……这趟捡骨,不出点事都不正常,看来,这丘老头是要摆架子作妖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