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一手死死捂住脸颊,另一只手慌乱地扶着架在鼻梁上的墨镜,整个人气得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她身为抛头露面的公众人物,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,何曾受过这般当众羞辱?
她心底又恼又恨,暗自咒骂眼前这群不识好歹的刁民,若不是顾及身份影响,今日断然不会让在场任何人安然离开。
众人都瞧着她这副故作姿态的虚伪模样,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年轻男子来了兴致。
趁着周围人声嘈杂、众人视线分散的间隙,他抬手猛地一挥,直接将她脸上的墨镜打落在地。
“啊!”一声惊呼猝然响起。女子又惊又窘,下意识双手捂住脸庞,慌慌张张地缩到墙角遮掩身形。
片刻后她压低帽檐,不敢再多停留,低着头快步狼狈地逃离了此地。
见场面闹得差不多了,我也趁乱悄然抽身,转身遁入人群之中。
前后不过十来分钟,一位头顶光秃、身着打补丁旧道袍的老者,背着一只陈旧的药篓,慢悠悠从道观山门旁路过。
周遭有人一眼认出了他,当即高声呼喊:“是青山道长!道长请留步!”
这位青山道长衣着朴素接地气,言行举止亲和随性,全然没有半分故作清高的架子,几句话下来,又引得一众路人心生好感,纷纷围拢过来,真心实意地拥护追随。
不多时,青山道长吩咐身边的小道童取来许多平安小礼包,亲手一一分发给围在身前的众人。
礼包算不上贵重,内里只是一个小巧的布艺元宝荷包,装着一枚平安符。可这出自青山道长之手发放的物件,在众人眼中便是难得的福气,不少人当即神色虔诚,就要屈膝行礼叩拜。
秃头老道连忙伸手拦住众人,语气平和地劝道:“众生本就平等,你我相逢便是缘分。如今已是新世道,不必行这些旧时繁文缛节。能为诸位送上几分平安祝福,便是我的心意了。”
众人与道长你来我往寒暄攀谈,足足拉扯了二十多分钟,才依依不舍地渐渐散去。
那名先前狼狈逃走的女子,其实一直躲在不远处观望。方才她数次想上前搭话,都被热情簇拥的香客挤得无法靠近。
此刻众人散去,终于得了空隙。说到底,在场之人满心都是亲近道长,谁也无暇再理会她之前那点闹剧,更没人再提起她先前的卖惨。
她就这般孤零零站在角落,眼睁睁看着道长待人接物,胸中郁结着满腔怒火,直气得连饭都吃不下。望着道长从容淡然的模样,她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地低声暗骂:“虚伪,做作,分明都是是阴险狡诈之徒!”
“随我来吧,客堂之内细说。”
秃头老道看她一眼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,丢下这句话,便背着药篓率先迈步往里走。
身后的小道童连忙上前,引着心绪复杂的女子一同进入道观。
待到换了一身寻常便服,秃头老道刚在客堂落座,那女子便再也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双膝跪地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连声哀求:“道长救命!求您救救我们母子,您若是不肯出手,我便长跪不起!”
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!老道无奈地捻了捻下巴上几缕干枯稀疏的山羊胡,面露倦色:“唉,又出了什么事?慢慢说来。”
“小宇身上的护身符被人拿走了!”女子泪眼婆娑,声音满是惶恐,“大师,有人存心要害孩子,要害我们母子啊!”
“我当初特意叮嘱过你,务必好生看管,怎么会出这种事?究竟是谁?”老道微微眯起双眼,目光沉沉地看向她。
“是……是孩子他爸。”女子声音发颤,“我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动护身符,可他根本不听,硬生生把符拿走了。没过两天,连小宇也被他一并带走了。
我心里实在害怕……我听说,他又另寻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士。那人也听闻过您,还说了不少难听话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缓缓低下头颅,语气越发迟疑。
老道神色平静,将对方未说完的话径直接了下来:“是说我不过略懂些皮毛玄学,靠着半吊子的方术浪得虚名,整日混吃混喝,说到底就是个披着道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,对吧?”
女子猛地抬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老道一眼,终究还是轻轻点了头。
她继续说道:“那人还散播谣言,说您动用邪术调换了小宇的命格,这般行径终究会反噬至亲,酿成大祸。他扬言要出手‘救’回孩子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扯下颈间的围巾,只见两侧眼眶上赫然浮现出两团青黑瘀伤,淤青边缘已然泛出黄意,瞧模样,挨打的伤势已经有两天之久。
“这就是我执意护着护身符、不肯顺从他们的下场。”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,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肩头不住耸动,低声抽噎起来。
“那个道士,唤作什么名字?”老道语气沉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他名叫刘春,道号尚林。是咸阳杨九毫的干儿子,还是在京城文物局任职的杨开启,特意把他引荐给孩子父亲的。”女子压低声音回道。
“原来是个无名小辈。”老道淡淡吐出几个字,心中却已然理清了前因后果。
昔日杨开启一行人葬身秦地大坑之中,如今父辈离世,后辈竟是想来寻仇?可当年之事,本就与自己毫无干系。
“道长您切莫轻敌!”女子连忙开口,脸上满是颓丧与不安,“那人是真有些本事的。他说有法子能让小宇彻底好转,唯独逼您……逼您脱离道门,当众谢罪认错。孩子他爸,您是知道的,我们根本抗衡不了。”
老道听完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低声嗤笑:“呵呵,刚好了没几天就要过河拆桥?”
他心中了然,眼下这场风波,反倒成了送上门的契机。
小宇也撑不过一年了………提前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