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坑底下困着的那位大法师此刻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,憋得满腔戾气无处宣泄。
方才他本打算留在院内继续催动邪法,搅出是非、挑起祸端,正要掐诀施法之际,后院深处忽然飘来几声细微清脆的响动。
只听寥寥数声,他便瞬间停住手上所有动作,再也无心挑事。
那声响他刻骨铭心,是一件他心心念念、苦求十余年的法器独有的动静,这些年走遍四方四处搜寻,这道铃音早深深烙印在他神魂之中,绝不可能认错。
可那诱人的铃音只零星响了两三下,便骤然归于寂静。一股近乎疯狂的掠夺欲瞬间席卷他全身,眼下院里众人注意力分散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
他再不犹豫,默念口诀施展出隐匿身形的遁隐术,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溜往后院。
脚刚踏进后院,那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再度清晰传入耳中。他环顾四周,嘴角扯出一抹轻蔑冷笑。
周遭布下的不过是些粗浅入门的阵法,对付寻常略有修为的修士尚且够用,落在他这种道行深厚的人眼里,和孩童过家家的儿戏没两样。
方才上山时他早已暗中打量过归真观一众道人,除去那个秃顶老道尚有几分根基,剩下的全是不堪一击的庸碌之辈。
满观上下,也就一个年纪尚轻的小道童身上精气饱满,勉强算得上能采生炼邪的材料。
他心底暗自盘算,今日只要拿下此地,归真观这群人、整片山头都要尽数受他掌控。
方才登山沿路勘察,这片山林灵气充沛,实在是一处绝佳的修炼宝地。念头至此,他不再耽搁,循着铃音传来的方向快步疾奔。
他笃定法器就在前方,那晚偷袭自己、最后又侥幸脱身的那人也必定藏在附近。那人身上藏着的机缘与至宝,才是他真正想要夺取的东西。
一想起当初被那人重创断臂,还折损一名贴身弟子的刻骨伤痛,滔天恨意顺着四肢百骸翻涌上来,恨得牙根发痒,几乎要发狂。
可他全然没有察觉,自己一路狂奔,毫不在意脚下与身侧布局,身后地砖悄悄移位、盆栽缓缓偏转、路边插着的阵旗无声调转方位,层层叠叠的困阵已然悄然启动。这阵法如同收口的鱼篓,进来时顺畅无阻,一旦想要回头撤离,便会瞬间彻底锁死所有出路。
耳边叮铃铃的法器响声持续不断,声源还在不断朝着后山深处飘去。大法师心头急躁,顾不得分辨周遭异样,横穿整片后院,埋头往后山一路猛追。
跑了半晌,一股诡异的违和感猛地攫住他心神:铃音明明近在耳畔,可眼前景物依旧是后院景致,按方才奔跑的距离,早就该踏出后院范围。他慌忙刹住脚步,凝神仔细观望,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——他竟一直在这座小院里原地打转!
更让他心慌的是,他脚步一慢,四周景物挪移的速度反倒陡然加快,这阵法精妙程度远超他预估。正当他怔在原地思索破解之法时,头顶上空忽然光影翻涌,一张巨大的网罗飞速舒展,直直朝他头顶笼罩而下。
“不好,中计了!”
他心头警铃大作,慌忙锁定不远处一间屋舍,拼尽全力朝屋檐底下躲闪。可无论他怎么狂奔、纵身跳跃,那道屋檐始终固定在五米开外,触手可及却永远碰不到。
是幻境!他立刻闭上双眼凝神定神,猛地收回跨出去的右脚,脚下不知踩到何物,触感绵软黏腻,脚下骤然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重重栽倒。
他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张巨网唰地收紧落下,一股混杂猪粪与污血的浓烈恶臭扑面而来,拇指粗细的粗麻绳浸透秽物,死死捆缚住他全身,这分明是乡下农户专门用来围捕野猪的大网。
想把我困在这里,玩瓮中捉鳖的把戏?休想,我定要做那漏网之鱼!
他急中生智,单手迅速摸向腰间,掏出一柄不足三寸、锋锐无比的短刃,朝着捆住自己的绳网狠狠划去。令人心惊的是,这短刃锋利异常,只是轻轻一蹭,拇指粗的麻绳便接连断裂。他手腕翻飞,快速挥动十余下,身上的大网当即裂开一道巨大豁口。
他慌忙扒开残破绳网脱身,快步冲向院中一棵枇杷树,翻身便往树干上攀爬。可刚稳住身形,院内七八支木箭裹挟风声齐刷刷朝树上射来,箭势迅猛,稍有不慎便会被穿身而过。
性命要紧!他不敢停留,纵身一跃,竟直接翻上院墙。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进来的小路,只一眼,冷汗便如同黄豆般顺着脸颊滚落。哪里还有什么进来小路,竟是一道数十米深的陡峭深渊,崖壁如刀削斧劈般笔直,谷底阵阵腥臭气流不断翻涌,深渊底部不见流水,只藏着无数蛰伏的野兽。
他转头扫视别处,不远处立着一扇上锁的后门,门板旁写着醒目大字:后山有毒蛇,切勿擅入。
前路深渊堵死,身后困阵难破,他没有半分退路,只能另寻生路。再留在这座布满陷阱的后院,今日恐怕真要把性命交代在此!宝物再珍贵,终究比不上自己一条性命。
他纵身跳下院墙,朝着后门后方的后山密林狂奔。刚踏入山林,那勾得他心痒的铃音再度叮铃铃响起,听声响分明就在前方不远。
大法师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循着铃声往前冲。就在这时,两侧草丛簌簌响动,藏在林中的野兽尽数被惊动,纷纷躁动起来。
汪汪…………一声尖锐的犬吠骤然炸开,紧随其后,一群野猪伴着几匹灰狼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,山林间气氛瞬间紧绷。野兽粗重的喘息声、毒蛇嘶嘶吐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整片后山彻底喧嚣沸腾。
不过片刻功夫,大大小小各类野兽如同赶庙会一般从四面八方蜂拥围拢,一双双凶狠、饥饿、满是贪婪的兽眼死死锁定他一人。
见他试图后退躲闪,兽群彻底被激怒,嘶吼着不顾一切朝他猛扑而来;半空盘旋着数只猛禽,敛紧翅膀,时刻伺机俯冲下来分食血肉。
被成群野兽围攻毫无章法可言,没有几分真本事根本无法脱身。深陷密密麻麻的兽潮之中,大法师只能左右躲闪,见缝插针勉强自保。
没多时,身上衣服便被利爪撕得稀烂,双腿多处被野兽啃咬,皮肉外翻。方才为了躲开灰狼锁喉一击,他情急之下将那柄割网的玄铁柳叶刀狠狠扎进狼头,刀刃深深嵌在头骨里,再也无法取回。
毒素顺着伤口源源不断侵入经脉,他浑身酸软无力,眼前重影不断,心脏一阵阵抽紧刺痛,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裤管不断滴落混杂毒液的血水,身后兽群依旧穷追不舍,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。
此刻他满心悔意,后悔一时冲动独自行动,更后悔贸然闯入暗藏杀机的后山,同时心底对暗处布局算计自己的那人生出浓重的恐惧。
他纵横邪道江湖数十年,从未落得这般狼狈境地。一阵眩晕恍惚袭来,脚下虚空一空,整个人急速朝着下方滚去。
这一回是彻彻底底的请他入瓮,底下那处吞人石坑,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