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那场“法事”办得轰轰烈烈,动静之大,半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法事一毕,周遭重归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这份“宁静”对这俩邻居来说,却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他们坐立不安。
“大师”给了张憨熊一面镜子,说是挂在门口就算结束了,年轻男人看见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“小……小兄弟,你快去跟你“大师”说说,也到我们家看看!我们给钱!还有你这一挂镜子不是刚好照到我家了吗?”
他话音未落,旁边的楼上邻居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封,不由分说就往我手里塞,那信封硬邦邦的,手感扎实。“这是看事钱,一点心意!要是事成了,我们另有重谢!”
我心里乐开了花,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,急忙连连摆手,把红包推了回去,用我爸教我的说辞,故作为难地说:“使不得,使不得!大师有规矩,他说,得让你们亲自‘看’过之后,再决定要不要请他驱邪。”
“啊?要看!”年轻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调陡然拔高,“怎……怎么个看法?”
“我去问问。”我憋着笑,转身一溜烟跑进屋里,凑到我爸耳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。
我爸正悠闲地品着茶,闻言,他放下茶杯,对着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,那神情,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交接仪式。我心领神会,又一脸“虔诚”地跑了出来。
“大师说了,”我清了清嗓子,努力模仿着高人风范,“今日与二位有缘,看事分文不取。看过之后,若他能收得了那邪物,便接下这活;若是收不了,他也无能为力,还得赶回道观闭关,时间宝贵,耽误不得!他会陪着你们看,保你们无事。”
“啊!太……太好了!”年轻男人如蒙大赦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“先看我家的!我带了钥匙!”
接下来,便到了我爸——也就是“大师”——的表演时间。
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端起一碗清水,用两根手指蘸了蘸,动作行云流水,然后在那两个邻居惊恐又期待的注视下,在他们眼皮上轻轻一抹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、非猫非虎的“螳螂步”,领头朝对门走去。
年轻男人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,手一抖,钥匙串叮当作响。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打开了门,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猛地后退。
一瞬间,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仿佛吞噬光线的深渊。
“吧嗒”一声,我爸按下了墙上的开关。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,但也给古色古香的中式装修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。
他挥舞了几下手中的铜钱剑,几声清脆的“嗡鸣”过后,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说真的,这屋里装修得是真好,红木家具,雕梁画栋,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。
我和两个邻居扒着门缝往里瞧,而我爸则像一尊门神,手持桃木剑,威风凛凛地守在门口,“保护”着我们。
就在这时——
哒……哒……哒哒哒……
一阵轻微的、仿佛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,从卧室深处幽幽传来。
紧接着,一声充满无尽幽怨的叹息,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里。
“唉——”
那声音,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
慢慢地,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女人,身影在卧室门口缓缓浮现。她一边走,一边用一把梳子机械地梳着头发。
诡异的是,一缕缕青丝穿过梳子,却纷纷断裂,如黑色的瀑布般滑落。她仿佛对此毫无察觉,依旧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溜达,没一会儿工夫,乌黑的头发便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小堆,触目惊心!
门口,两个邻居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。他们一人捂着嘴,生怕发出一丝声音,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臂,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了。
我疼得龇牙咧嘴,心里把他俩骂了八百遍:我去,我后悔了!为了点钱,我这胳膊要交代在这儿了!你们倒是去拽大师啊!拽我有什么用!
而我爸,这位“施法者”,虽然努力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,但我们这边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显然也感染了他。
我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微露,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我心里偷笑,他又看不见,不然就凭他那胆子,早就吓晕过去了!
忽然,那女鬼幽幽地转过头,一双空洞的眼睛,怨毒地瞥了我们门口一眼!然后,身形一晃,“刷”地一下凭空消失了!
“啊——!!!”
两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。我也不能落后,深吸一口气,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拐弯和颤音的海豚音:“啊——!!!”
“吓死了!是女鬼啊!”我一边喊,一边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两人往我家拽,“快!快来我家躲着!”
我爸见状,一脸茫然地回头望了眼邻居家空荡荡的客厅,也赶紧退了出来。
我们前脚刚踏进家门,还没来得及关上门,楼梯上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呲啦”声,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,紧接着,便是“咚咚咚”的沉重脚步声,由远及近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朝我们这边冲来!
这一下,我们几个人是连滚带爬地涌进我家,“砰”的一声死死关上了门。
就在关门的瞬间,窗外的雨像是被激怒了,“啪啪啪”地猛砸在玻璃上,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狂怒!
“大……大师!”两个邻居惊魂未定,死死抓住我爸的胳膊,“您……您能祛这鬼不?”
我爸的脸色“刷”地一下变得无比凝重,他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下巴上的假胡子,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:“具体情况你们也亲眼所见了。我时间有限,每家五万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劝你们最好还是把房子卖了。毕竟当过鬼宅,地脉已污,容易聚阴。本道长即便能将其祛除,也只是治标不治本,你们住着终究膈应。家里若是有八字不硬的,日后难免多灾多难啊!”
“啊!原来是这样!”年轻男人恍然大悟,脸色更加惨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怪不得!我说我不住这儿,怎么家里最近也事事不顺!”
我爸一听,立刻做出“行家一出手,便知有没有”的姿态,凑近他仔细端详了一番,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怪不得。我观你印堂发黑,正气不足,是极易招惹邪祟的命格。最近行事,务必小心!”
“嗯嗯嗯!大师!您一定要帮帮我!”年轻男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,脸都皱成了一团苦瓜,“您说我该怎么办啊?”
我爸装模作样地沉思了半天,然后淡淡地说道:“呃,这你自己看着办吧,卖房还是怎样,你自己拿主意。喏,之前不是给过你铜钱吗?随身带着,或可化解一二。”
卖,我卖,对门邻居急忙点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