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,翌日清晨醒来,喉咙火烧火燎地疼,一张口更是沙哑得厉害,活脱脱成了破锣般的公鸭嗓。
我索性摆烂似的瘫在床上,其实天刚蒙蒙亮时我就醒了,只是浑身提不起一丝劲儿,连睁眼都嫌费力。
上次失去大黄,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劈了一刀,鲜血淋漓;这次亲手送走它,却像是把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,硬生生又剜开了,翻出底下的血肉来。
一样的疼,一样的钻心,疼得我连呼吸都在发颤。
正昏昏沉沉间,师傅推门进来叫我。他刚唤了一声我的名字,听见我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回应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噼里啪啦丢下一堆话,转身就走。
他说,我当年在老家那口大黑棺里摸出来的戒指,可以用;还有那段被我随手揣着的兽骨,竟是麒麟骨,戴在身上百邪不侵,歪门邪道的东西根本近不了身。
他还勒令我,把从李罡真那儿顺来的几本书全烧了——那些都是些炼丹炼汞的邪书,满纸都是害人害己的歪门邪道,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法门,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。
唯独那柄短剑,师傅说可以留着,那剑锋利无比,削铁如泥,正好用来防身。
末了,他又嘱咐我,这几日不必去观里帮忙,好好在住处休整几天,便回家里过年,等来年三月三再回山找他。
说这话时,师傅的语气格外郑重,字字句句都像敲在我心上:“往后再不许碰盗墓的营生,阴地里的钱财,碰不得,发不得!”
话音刚落,一个黑沉沉的物件朝我扔了过来。我伸手接住,低头一看,竟是一部崭新的大哥大!娘咧,还是全新的!
我捧着那沉甸甸的玩意儿,一时间竟有些发懵,心底却又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师傅交代完这些,转身就去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,竟是抬脚就走了。
他没说要去哪儿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,消失在了道观的晨雾里。
等我缓过神来,撑着发软的身子踱进师傅的卧房,屋里早已人去床空。
除了灶台边还剩十来斤糙米,其余的物什竟一件不剩,床底下更是空荡荡的,连根针都找不着。我叹了口气,心知师傅这是又要云游四方,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清修去了。
我摸出那几本从李罡真那里顺来的书,随意翻了几页,只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里面的法子果真阴毒残忍得很,竟有不少是要取活人的心肝精血来炼丹的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血腥味。
难怪师傅连看都不用看,就断定是邪书。我不敢再多瞧一眼,径直将它们扔进了柴火灶,看着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来,舔舐着泛黄的纸页,直至烧成一堆灰烬。
灶上的铁锅正好焖着米饭,袅袅的炊烟混着纸灰的味道,在小小的屋里弥漫开来。
吃完饭,我把剩下的那点米尽数洒在了院子里。不消片刻,一群麻雀便叽叽喳喳地扑棱着翅膀飞过来,争抢着地上的米粒,倒也添了几分生气。
我望着那些蹦蹦跳跳的小生灵,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,只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,好像轻了些许。
回屋收拾行囊,我摸出那五百块钱贴身放好,又拣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塞进包袱。
临行前,指尖触到了干妈给的那枚玉坠,如今它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灵气,和寻常的玉坠没什么两样,我却依旧宝贝似的揣着,权当是个念想。
最后,我把那柄短剑别在腰间,掂了掂分量,转身就抄了道观后面的近道,下山去了。
一路疾行到镇上,搭上最早的一班班车,直奔鹰滩市。
在车站外,我从黄牛手里高价买了一张当晚回广市的硬卧票,随后便挤上了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。十几个小时的颠簸,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,我的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。
时隔数月,再次踏上广市的土地,我望着眼前熟悉的街景,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。
城市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可又好像哪里都变了。或许,变的从来都不是这座城,而是揣着满心疮痍的我。
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车子一路疾驰,最终停在了小区门口。
保安亭里坐着个人,我刚要抬脚往里走,却被他伸手拦住了。“小伙子,你找谁啊?”
我愣了一下,这不是平日里总爱和我唠嗑的大个刘吗?我咧嘴笑了笑,扬声道:“刘哥,是我啊,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吴缺!”
“啊?”大个刘闻言,猛地从值班室里窜了出来,瞪大了眼睛,围着我上下打量了好几圈,嘴里啧啧称奇,“乖乖,还真是你小子!你看看你,还留着头发,还有这身高,莫不是吃了化肥?蹿得这么快!”
“嗨,这不是在山里伙食好,饭吃得多,就猛地长个儿了嘛!”我笑着打趣了一句,抬脚就要往里走。
谁知大个刘却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,脸上的笑容倏地敛了下去,神情变得有些犹豫。“那个,小缺啊,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见他这吞吞吐吐的模样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,急忙追问:“刘哥,咋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大个刘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你家现在啊,乱成一锅粥了!你亲爸亲妈还有你那个妹子,全都来了,赖在屋里死活不走。
”还有你爸,又和上次那个偷情的女业主搅和到一块儿去了。听说那女的离婚了,被她前夫净身出户赶了出来,现在干脆直接住到你家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道:“你家那物业费、水电费,欠了好几个月了,没人交。屋里屋外搞得跟猪窝似的,院子里被他们开垦出来种菜,屎尿乱泼乱倒。”
“更离谱的是,他们还在楼道里养了鸡鸭鹅,那股子臭味啊,简直能熏死人!四周的邻居天天来投诉,就昨天,你家楼上那老爷子,气得找上门去,和你爸大吵了一架。”
“那老爷子虽说不住这儿了,可瞧见这光景,也憋了一肚子火,差点就报警了!我们物业的人上门去说了十几次,都不管用,他们根本油盐不进!”
“啊?”我听完,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。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,望着眼前的小区,忽然间,竟一步也不想往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