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脚步慢悠悠的,离大门口还有几步远,就见门卫保安猛地撂下手里的电话,连岗亭的门都没顾上关,慌里慌张地朝我直冲过来,嘴里还急吼吼喊着:“大师!大师!刘主任让您赶紧回去,出急事了!”
他几步追上我,干脆连大门口的值守都抛在了脑后,伸手就攥住了我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焦灼:“小师傅,我……我送你过去,快!”
“行吧。”我低低哼了两声,由着他拽着往回走。
不过片刻,我便又折回了那间阴冷的地下室。
刚拐过拐角,就见刘海燕披头散发地站在铁栏杆外,脸上被抓得血肉模糊,几道深口子还在渗着血,手背处也留着两个清晰的牙印,看着触目惊心。
看来战况不错!呵呵呵!
原来二号房里的几个壮汉,此刻正拼了命地摁着倒霉哥和那个老牛,那老牛果然人如其名,蛮力大得惊人,四个精壮汉子竟快摁不住他,绑在身上的粗麻绳都快被挣开了,眼看就要彻底失控。
刘海燕一瞥见我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踉跄着就扑了过来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大师救命啊!他俩怎么发疯的更厉害了,要…要吃人啊!你赶紧用黄符镇住他们!那……那黄奇就在尽头最后一间房里关着,你稍后就能去看看,眼下先救救这俩!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!”
我憋住嘴角的笑意,赶紧朝里面喊:“电棍上啊?使劲搗啊!愣着准备让他在要咬几口啊?”
说着隔着铁栏杆递进去两张黄符,“打晕了直接贴脑门!”
真是可笑,这帮人平日里处理这类事最是熟门熟路,轮到自己人出事,反倒手忙脚乱成了这副样子。
屋内的嗷嗷嘶吼声没一会儿就弱了下去,几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在栏杆旁环绕,怨毒地瞪着我,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——怎么,还不解恨?
那也没法,等我办完事,你们有怨报怨,有仇报仇呗!
很快,那个叫小徐的男人从房里走了出来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他看了我一眼,闷声点了点头,转身拿着钥匙就往地下室尽头走,我立刻抬脚跟上。
咔咔两声,小徐打开了门上的两道锁,厚重的铁门被推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,抬眼望去,只见铁架床上,那个被面包车拉来的男人,也就是黄奇。
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,粗重的铁链子死死拴住他的四肢,将他锁在冰冷的床架上,身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抽打痕迹,青紫交加,在阴寒的地下室里,就那么赤身裸体地躺着。
他的四肢止不住地发抖,可我看得出来,他还没有清醒,只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极致的痛苦,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,像是在抗争,又像是在无声的哀嚎。
这他妈就是私设刑房!再这么折腾下去,真要出人命的!我原先还以为,进来最多是饿几顿、挨几个耳光,可眼前这光景,堪比战乱年代审讯线人的狠戾。
人比鬼可怕啊!鬼能治住,人没的治!百法难治!
万一真死在了这里,对外怕不是要说是自杀?或是个自虐而死?
唉,这才是真的黑!
再次看见他,我心口忽然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,竟带着几分似曾相识。
我莫名有些慌了——我本就是个冷情冷肺的人,这辈子的眼泪,早在失去大黄后就流干了!这股慌意让我感觉鼻腔里一阵紧缩辛辣,
我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指腹触到的,是有干涩的酸胀。
我慢慢走近铁架床,他半合着眼睛,黑褐色的瞳孔涣散无神,看着不过二十岁不到的年纪,鼻梁又宽又平,眉骨很高,眼型该是溜圆的,嘴唇厚厚的,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黑黄色。
这人……身上的气息很怪,是有问题的?他的手紧紧的攥着,扁平的肚子微微的起伏着,肋骨根根鼓着,两条腿关节很大,就是瘦的吓人!
可当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时,却又愣住了——那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邪祟附身的痕迹,他的魂魄,竟如婴孩一般纯净。
我忽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徐,沉声道:“你要是不怕,就在旁边看着,他一会儿就醒了。发狂咬到你,我可顾不住!”
“啊?”小徐猛地一惊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两步,“那……那我还是在门口等你吧,大师。”
“帮我关上门,我不叫你,绝对不能开门,知道吗?”我急忙叮嘱。
“哦……哦,知道了!”小徐连声应着,快速挪到门口,反手就将厚重的大铁门甩上,咣当一声落了锁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铁架床上的黄奇,刺眼的白炽灯下,死寂一片。
我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三支香,点燃后插在床边的铁架缝隙处,随后捏着诀,低声念起了招魂咒。
他不醒来,我无法看。
脚下刚踏出两步,掐诀的手忽然一顿——一道冰冷的视线,猛地落在了我的身上!
我心里一惊,猛地抬眼,只见床上的人,竟不知何时醒了!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,正傻愣愣地看着我,瞳孔里的涣散,正一点点聚起光来。
啪的一声,床边的香掉在了地上,火星溅起,我的脑袋却像是被重锤砸中,轰的一声炸开了!
一道黄色的身影,竟从他那双圆眼睛里,猛地蹦了出来——
大黄!
我的大黄!
那和大黄一模一样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目光从最初的警惕,到骤然的发狂,再一点点变得柔和,最后满是慈爱,紧接着,大颗大颗的泪水,从那双圆眼睛里溢了出来……
那种久别重逢的急切,根本藏不住,就像从前,它坐在我的床前,窝在狗窝里,守在大门口,等在村头的老树下,甚至偷偷跟到学校门口,他就那么看着我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!这样的急切,这样的望眼欲穿!它一直在等我,等它的亲人!
我彻底忘了嘴里的咒语,满脑子都是大黄曾经的声音,那一声声汪汪的叫唤,那委屈时呜呜咽咽的低鸣,有高兴,有伤心,有对我的安慰,还有拼尽全力的呵护!
更有送走它那晚时生离死别的眷恋!
我的手,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轻轻摸上了他的头,指尖触到那毛渣渣的头发,那手感,竟和当年摸大黄的脑袋时,一模一样。
我干涩了几个月的眼睛,终于忍不住卸了闸口,一串串滚烫的泪水,毫无预兆地倾泄而出。
大黄走后,我以为这辈子,都不会再哭了,可此刻,那个哭唧唧的小孩,竟又回来了!
第一次大黄被杀,那是绝望的哭,第二次是送大黄走,那是生无可恋的哭,这次看见它的眼睛,我是莫名其妙控制不住的想哭!仿佛那是一把刀直戳心口!
我捂住嘴巴,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,骤然睁开眼睛,他还在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我,满眼的眷恋。
两道呜呜咽咽的声音响起…………
大黄,是你来找我了,对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