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前两后,贴着冰冷的墓壁往前挪。矿灯的微弱的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,照得石缝里的尘雾忽明忽暗,空气里除了土腥气,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腥气,和我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我越走心越沉。
脚下的碎石、转弯的角度、石壁上浅浅的刻痕……全都和梦里那段无限循环的墓道对得上,连风从哪道缝隙钻进来、发出那种细若蚊蚋的呜咽声,都分毫不差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猛地停住脚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地方我们刚刚走过。”
秃头老道脚步一顿,回头瞪我:“别胡说八道,一条直道而已,怎么可能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姚远程手里的矿灯突然滋滋两声,光线猛地一暗,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抖了一下。
三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墓道深处,传来了极轻、极整齐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兽爬。
是甲片摩擦的轻响。
一步,一步,由远及近。
“阴兵……”我喉咙发紧。
梦里那黑压压的一片、肃杀如铁的阵仗,瞬间撞回脑海。
老道脸色也彻底沉了,不再骂骂咧咧,从腰间摸出一把符剑,指尖飞快掐诀:“闭嘴,别吐字,沾了阳气就缠上了。”
姚远程手都在抖,矿灯死死照向前方:“没、没看见东西啊……”
话音刚落,光束尽头的黑暗里,影影绰绰地多出了一排人影。
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身暗沉的古甲,站姿笔直,如同雕塑。
可那甲片摩擦声,却越来越近。
“不是活物,是阴兵借道。”老道声音发哑,“退,退到刚才那拐角!”
我们刚转身要撤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、黏腻的嘶吼。
一股腥风猛地扑来。
我头皮一炸——
是蜥串子。
前有阴兵,后有凶兽。
进退无路。
我下意识摸向口袋,糖还有一颗,可梦里那股陵主的威压感,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了上来。
黑暗里,两道恐怖的存在同时逼近。
而我站在中间,突然冒出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:
这根本不是陷阱。
这是……它们在等我认主。
前有阴兵列阵,甲叶铿锵,步步压来;后有蜥串子腥风扑面,巨口欲吞。前后夹击,退路已绝,姚远程吓得灯都在颤,秃头老道剑指前方,脸色铁青。
我心脏狂跳,可就在这生死一瞬,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不是外界声响。
是我自己的意识在醒。
那些梦里的画面、陵主的记忆、俯瞰地宫的威压,不再是碎片,而是如潮水般轰然归位。
“……别动。”
我开口时,连自己都愣住了。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冷,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。
老道急喝:“瞎哔哔什么?滚后面去!——”
“我说,站住。”
这一次,我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话音刚落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前方步步紧逼的阴兵,骤然停步。
甲片摩擦声戛然而止,整支队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蜥串子的嘶吼也卡在喉咙里,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顿住,那双黑瞳死死盯着我,凶戾不减,却偏偏不敢再前进一步。
姚远程呆住:“叼儿……你、你刚才说啥了?”
老道也瞳孔一缩:“这、这是……什么狗气场?!”
我没回答。
我只知道,我能感觉到它们。
能感觉到阴兵的肃杀,能感觉到地宫的脉动,能感觉到这座陵墓……在回应我。
我缓缓抬起手,指尖没有掐诀,没有念咒,只是轻轻一抬。
“退下。”
一声轻喝,如同圣旨落地。
前方阴兵齐齐躬身,甲叶相撞,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,而后缓缓向后退去,隐入黑暗。
身后的蜥串子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嚎,庞大的身躯竟也慢慢缩退,最终消失在墓道阴影里。
危机,瞬间解除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只有矿灯的微光,映着我和两张惊得合不拢的脸。
我缓缓收回手,心口依旧狂跳。
原来那不是南柯一梦。
原来我在梦里得到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
这座帝陵,认主了。
而我,就是它的新主。
秃头老道咽了口唾沫,试探着开口:
“狗叼儿……你、你现在到底是人,还是……祖师爷?不,祖师爷也没这么牛逼!”
我望着深不见底的墓道尽头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走出去。”
“出去了,我再告诉你们答案。”
阴兵与蜥串子彻底退去之后,墓道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姚远程握着矿灯的手还在发抖,秃头老道盯着我,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忌惮,半天没敢再骂一句脏话。
我站在原地,闭上眼。
这一次不是疲倦,而是主动去感受。
风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千年的阴冷,却不再是纯粹的寒意,更像是……这座陵墓在轻轻呼吸。
石砖的纹路、地下暗河的流动、远处机关的咬合、主墓室的方位……一切信息,都顺着我的指尖、我的脚底,一点点钻进脑海里。
“叼儿……你没事吧?”姚远程小声问。
我没睁眼,只轻轻摇头:“别说话,跟着我走。”
下一瞬,我抬脚往前。
不是瞎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早已定好的路线上。
哪里有暗坑,哪里有机关,哪里的石壁是空心的,我全都知道。
老道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:“你能感觉到这墓?”
“嗯。”我淡淡应了一声,“它在告诉我路!”说完我晃了晃手中一颗透明的小珠子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前方豁然开阔。
一扇巨大的石门横在眼前,门上雕着狰狞的异兽纹路,门缝紧闭,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。
姚远程用灯照了照:“这么厚的门,撬都撬不开,难道要炸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我已经上前一步。
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石门上。
指尖一触,门内的机关、锁芯、千斤石,瞬间在我意识里清晰浮现。
这不是靠看,不是靠猜,是陵主与生俱來的掌控。
“让开点。”我轻声说。
老道和姚远程连忙后退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掌心微微用力,意识沉下去,对着整座陵墓,发出第一道真正的命令。
“开。”
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下一秒——
“轰隆——隆隆——”
整扇巨门竟自行震颤起来,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,门顶的千斤石缓缓抬起,两扇巨门从内向外,自行推开。
没有符咒,没有口诀,没有蛮力。
就这么……开了。
姚远程眼睛都瞪直了:“我滴个娘……这、这也行?”
秃头老道倒吸一口凉气,喃喃自语:“邪门……太邪门了,这哪是进墓,这是回家啊……你手里拿的是个啥宝器?”
门后一片漆黑,却有一股古老、庄严、带着帝王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是主墓室独有的气息。
我抬步迈入,矿灯的光落在我身后。
这一刻,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打盹、饿得发昏的小子。
我是被这座帝陵承认的人。
“主墓室到了。”
我回头,看着身后两人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接下来,啥都别碰,都得听我的。咱们赶紧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