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医院又熬了整整一个月,大黄总算是从昏迷里醒了过来,可人却像丢了魂。
偶尔勉强睁开眼,也只是茫然地盯着惨白的墙壁发呆,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。
无论我怎么喊它的名字,怎么在旁边唤它,它都毫无反应,仿佛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一片混沌死寂的世界里,再也醒不过来。
它身上骨折的地方已经慢慢愈合,只是还需要固定静养,身上其余的外伤也恢复得七七八八。毕竟年纪尚轻,生命力还算旺盛,就连之前动过手术的头部,伤口也愈合得十分顺利。
可这两个月接连不断的手术、检查和治疗,前前后后几乎花光了我大半积蓄。也让我头一次真切地体会到,钱固然不是万能的,可在这种时候,没有钱,却是真的万万不能,连想护住身边这点念想都难。
最后在医生的劝说下,我还是给大黄办了出院,也打算彻底离开这座城市。至于那座唐墓,我再也没有去过。陵主之力消散殆尽,我与古墓之间那层莫名的联系也随之自动解除,我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少年。
说心里一点不遗憾,那肯定是假的。那般惊人的财富,那般手握超凡力量的滋味,又有谁能轻易放下?如今一朝散尽,心里难免空落落的。
不过曾经拥有过,也并非全无好处。至少我的胆量和底气,都像坐了火箭一般飞速提升。
现在我身上,除了师傅古万有传授的本事,以及脑海里残存的王家秘术,就只剩那枚能迸发怪力的戒指。
只要不再作死逞强,凭着这些,应该足够我在世间安稳度日,等到大黄真正好起来的那一天。
带着大黄,我先回了一趟广市,专程跑遍了城里几家顶尖、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的权威医院。可一番折腾下来,结果却让我心凉透底——几家医院的结论几乎一致,大黄这是失了智,彻底傻了。
我不甘心,私底下又悄悄做了好几次招魂法事,可半点起色都没有,连一丝回应都抓不住,差点让我怀疑自己学的法术是不是全都失灵了。
秃头老道和常青就住在楼上,这两人日子过得倒是滋润无比。正所谓树挪死,人挪活,凭着一手实打实抓鬼驱邪的本事,他俩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。
原来老道被黄鼎力勾搭了过去,几番洗脑包装,干脆摇身一变,西装革履、背带裤、亮面皮鞋一穿,活脱脱一副港片里大佬的派头,风光无限。找他看事问卦的人络绎不绝,车子都快排到家门口了。
他在北边混了大半辈子,郁郁不得志,到头来一事无成,如今换了个地方,倒是把毕生的神气全都抖了出来。
只是富贵迷人眼,横财也容易招祸,我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跟着掺和。主要是黄鼎力这人实在不靠谱。
身边连个能真正信得过的人都没有,我宁可低调避世。开玩笑,凭着归真观这块硬招牌,我随便做点什么也不愁生计,更何况还有李罡真留下的那笔横财,这便是我最大的底气。
等着吧,等哪天秃头老道被人骗得连裤衩都不剩,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再把他忽悠回山上也不迟。
在广市又呆了半个月,我最终决定回西江的归真观。那里山清水秀,清静安宁,大黄待在那样的地方,或许会慢慢好起来。
转眼已是十月,归真观后山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我一身素色道袍,迎风练剑,一招一式全都是师傅古万有亲传的剑法。
一套剑法练完,只觉得浑身通透,丹田内气息充盈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一旁,大黄半靠在师傅的坟包上,眼神空洞茫然,呆呆地望着我舞剑,却始终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我收剑立身,缓步走过去,在坟边一屁股坐下。天地开阔,蓝天白云,风轻轻吹过,我不由自主想起师傅还在世时的模样,不由得眼角有些湿意。
时光飞逝,白驹过隙,转眼之间,师傅他老人家已经长眠于此,连坟旁都凭空冒出了一棵黄柏树苗。
那树苗一米多高,枝干虽细,却长得生机勃勃,绿意盎然。想来等它长大,便能为这座孤坟遮风挡雨了。我轻轻笑了笑,由着它去。大概,也是师傅在下面孤单久了,想留个伴吧。
我缓缓吐出几口积在胸口的浊气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圆滚滚的珠子。这是当初在秦陵大坑里,大黄拼死吐出来的东西。我举起来对着太阳仔细照了照,珠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润,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没琢磨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,究竟有什么用处。
唉,只可惜师傅走得太早了,若是他还在,身边好歹能有个人一起琢磨琢磨,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捧着这俩稀罕东西,却半点头绪都没有。
我握着那两颗珠子,索性闭起眼,把它们当成按摩球轻轻揉着眼眶。
才刚搓了两下,我动作猛地一顿。
怪了……大概是眼角沾了点泪水,珠子竟隐隐泛起温热,像是慢慢贴合了人的体温。可刚才刚摸到手时,明明还是冰凉沁人的。
我骤然睁开眼,视线骤然一刺,又酸又胀,两串泪珠啪嗒滚落,正好滴在珠子上。
可眼泪一碰到珠面,竟瞬间渗了进去,无影无踪,像是被珠子活活吞了一般。
我心里一慌,手一抖就把珠子扔在了地上。
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,而就在这一刻,我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睛不对劲了——
视线竟像多了层奇异的通透,隔着坚硬的珠壁,我清清楚楚看见,珠子里面,正有一团模糊的影子,在缓缓蠕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