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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作者:伊北字数:3.44万字更新时间:2026-10-21 22:00:18
第二章

美人余

第二章

1

不看不要紧,一去看,立人反倒隔了三天才回家。

当然是工作需要。可余嘉总觉得丈夫在赌气。

在厨房忙活着,余嘉做了立人最喜欢的酸萝卜老鸭汤,快好了,她让立人来试口味。

立人把头从书里探出来一下,“你试吧。”

“怕咸了。”

还是不动,啃他的《资本论》。来大城市之后,他得知大领导熟读《资本论》,有几位同僚正在恶补,立刻危机感十足,知耻而后勇。入手一套马恩全集,连天加夜细读。余嘉怕他读得辛苦,刚说了一句拣重点看看。立人当即反驳,“治学不严谨怎么行。要全人全作。”

只好由他去。

“她爸。”余嘉举着汤勺。一汪鸭汤悬在那儿,等着被品尝。立人被叫得烦躁,书一盖,过来尝。余嘉问怎么样。立人道:“有什么大不了吗?咸了淡了的。”余嘉知道他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,不说开,看来是过不去。他会总在小事上找茬。

立人有这个毛病,在外人面前,大度,对亲近的人,反倒容易计较。余嘉道:“那天不是我要去找,是你女儿看雨太大,非让去给你送伞。”牵强的理由。那么大个单位能没有伞?

立人沉默,斜倚在沙发上,继续看书。余嘉知道这话起作用,继续说:“闭关就闭关,又不说,有什么好猜。”立人当即道:“我忘了,光顾着构思了行吗?是死罪?拿刀来砍头。”

胡搅蛮缠。余嘉不理论,收拾桌子,端菜,准备吃饭。立人不动。余嘉到屋里喊思思,叮嘱她洗手,又小声:“叫你爸吃饭。”只有女儿能叫动他。

食不言,寝不语。思思谨记老妈的“教诲”。不过立人回来,余嘉的这条规矩又变了,她希望立人多跟她说几句。不知何时起,夫妻俩话少了。

立人过去是话痨。现在,她不问,他一定不说。她问了,他酌情说。多半是半截子话。惜字如金。

余嘉提出过疑问,立人解释是,工作上的事,很多要保密。可余嘉想聊的不只是工作上的事啊!哪怕家长里短,三姑六婆……生活的趣味。

立人不。他现在工作就是生活。生活就是工作。他想借着这波大运,再往上走一走。升官有瘾,欲罢不能。

思思落座,手机拿出来,放在老爸看得到的地方。屏幕裂了个大口子。头一天她跟老妈说想换个苹果。余嘉一口回绝。“心思放在学习上,能接能打就行了。别那么虚荣。”

思思不上诉。她知道,老妈不挣什么钱,是个穷菩萨,小气。老爸才是真财神。这二年她年纪渐长,心眼多起来,老实讲,她愈来愈有点瞧不上老妈。

节俭是美德。可节得过了,就显得小家子气。她最不喜欢跟老妈一起逛街,即便是过年,余嘉也舍不得买件像样衣服。余嘉也不喜欢逛街,她总说浪费时间。可在女儿思思看来,她老妈什么都没有,除了时间。省出时间给谁呢。

老妈的一个“神技”在思思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每次淘宝上买衣服,余嘉为了避免看走眼,总是同一款式,所有颜色,全下单。买回来,再细挑,留下自己喜欢的颜色,其余的,退货。这干吗呢?玩店主?她老妈不是没空。是闲疯了。

“手机坏了。”立人坐下来,一眼就看到思思的手机。用陈述句。

“不太好修。”思思说。

“重买一个。”立人不假思索。思思不说话,看老妈。立人看看女儿,又看看余嘉。他老婆不动声色,闭着气。立人故意地说,“重买。”一言九鼎。

“谢谢爸!”思思欢欣鼓舞。她为自己叫好,挟天子以令诸侯,老爸同意,老妈没二话。老爸才是一家之主。

一顿饭吃得静悄悄。余嘉从来不在女儿面前反驳丈夫。立人爱面子,她要树立他的权威。晚上睡觉前,两个人照例要说几句。余嘉才把手机的事提出来,她的意思是,不能这么惯孩子。那手机才用了不到三年,屏幕裂了,换一个就是。没必要兴师动众再买。“跟着潮流跑,得累死。”余嘉这么总结。

立人没着急,没发火,他心思向来重,余嘉找大师帮他算过命。日柱丁火,外表开朗,实则阴沉,“多智而近妖”。他嗯了一声,继续看他的书。过了一会,阖上书,他问:“你们来多久了?”余嘉跟不上他脑子。然后才意识到他是说来大城市多久。余嘉说了时间。立人才说:“这不是省城,更不是老家。孩子刚来,见世面,难免会有点自卑。这个虚荣心我觉得得满足。女孩,要自信一点。”

余嘉下意识想反驳:难道自信是从手机来的吗?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丈夫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。别说女儿,就是她,刚到大城市,也觉得心里虚。表面看不出那是因为她是成年人,有理智,会掩饰。她强行自信。她相信久而久之,熟悉了,摸清楚了,她便会真的自信。

女儿不行。她还小,没那么强的调整能力。一个手机如果能给女儿带来哪怕一点点自信,不也是好事。

立人这么说,余嘉只能同意。立人见她有点动摇,乘胜追击道:“那天是我不对,应该打个电话,告诉你们一声。”随后苦笑一下,才说,“我也是着急。”余嘉问他急什么。立人道:“来了才知道,这里的环境有多复杂,人情关系比蜘蛛网还密,现在写材料的机会都少,偶尔抓到一个,还不得好好把握?”

写材料是他的看家本领。

听丈夫这么一说,余嘉反倒有点自责。他在拼事业,呕心沥血,她却因为一点猜疑、担忧给他添麻烦。她知道立人的苦处。在省城的时候就知道。他们夫妻俩分隔两地,但立人能遇到的困难,余嘉闭着眼都能想到。做官员太太那么久。余嘉多少也点政治觉悟。只是,她没料到立人遇到的困难会这么大,会“英雄无用武之地”。

大城市,谁进来不是沧海一粟。她当时就有点反对再走这一步。可立人上进,有机会来,没有理由不抓住。丈夫有心“封侯”,她怎么能做绊脚石。她如果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个不字。公公、婆婆、小姑子还有婆家的老老小小,唾沫星子能把她淹了。

她只能支持、必须支持。“贤”不“贤”两说,是“内”,就得“助”。

“我能帮你什么。”

立人笑而不语。停了一会,又说:“不过这种事情,眼不见为净,将来你跟思思一起出去,见见世面,没必要天天在这吸雾霾。”

余嘉瞬间头皮发麻。又是这种把戏。立人总是喜欢做预设——直接把人框进去,好让你服从他的决定。她不希望女儿出国留学,也不想跟过去。她觉得他们夫妻关系需要修补,过去两地分居,离得远。现在好不容易近了,不抓紧时间背靠背,会出大问题。余嘉刚想说话,她不同意思思出国。立人却已经抢先躺下,说了声睡了。伸手关闭他那一侧的床头灯。好像她能帮的,不过是让自己从他眼前消失。

2

余爽又投入到工作中去,疯狂地。她原本以为这样可以忘了老妈,走出老妈的影响。可没想到,孤单的感觉更加强烈。公司做大项目,总部搬迁,从大城市搬到徐州。余爽不愿意跟着总部走,自然而然成“留守”人员,带几个人的小团队——虽然还是头目,但工作上清闲许多。

她突然觉得无的放矢,她愿意加班,没班给她加。一周只需要去公司两三次,其余时间自己支配,有事就去,没事就在家待着。

余蕊也吓了一跳,没想到工作量减少的余爽宅成这个样。她总是在家里的两个地方来回迁徙,床上和沙发上。抱着本书,美其名曰:学习。这种状态持续半个月,余爽胖了十来斤,脸颊丰圆,但显得十分庸钝。

为“防微杜渐”,余蕊一有机会就拉余爽去健身房。那里有不少长相达标的教练,余爽去了几次就一律不喜欢。谈到择偶标准,爽振振有词,“总得有点学历吧,不说多高,起码硕士以上。”还有一条潜在的标准余爽没说:最好有点留学经历。

余爽喜欢见过世面的男人。括号,老男人除外。余蕊嘲讽道:“你这根本是个悖论,又要见过世面又不许老,哪有那么多年轻又见过世面的。白元凯你又吃不下去。”

“他是哥们。”余爽道。停一下,又说:“不是让给你吃了嘛。”

余蕊赧颜。那次饭局后,白元凯没再联系过她。她给他点过赞。他从未回点。她便不好意思再点了。可能他太忙。不像她们这种人,闲。只能这么想。

要跟他这种段位的人做点赞之交都不容易。而且余梦、余爽都有他联系方式。她点得多了,心思过于外露,爽不说,梦肯定能看出来。余蕊不喜欢别人看出她心思。

余蕊岔开话题。她不想谈“老白”。他让她感觉挫败。那是她无力掌控的男人。

爽在跑步机上走着大步,抱怨,“我就不明白,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时间去取悦另一个人。”

车轱辘话。这不是老妈去世后有危机感吗?可蕊又不能提老妈去世。她只能劝:“现在年轻,都能处理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将来呢。你想过没有。人老了,还是有个家庭,有个孩子,好歹有个寄托,有个去处。”

爽刚要反驳。蕊立刻掐断,“别狡辩。没有人喜欢孤独,喜欢寂寞。你这是单身癌。得治。”

余爽跑动着。努力回想自己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。记不起来。仿佛是远古的传说。

此起彼落地,余蕊突然忙碌起来。良才托了拐弯关系,给余蕊在某卫视公关部门安排了个职位,还是个小头,手下带四个姑娘,日常事务主要是谈判和接待。

饭局特别多。

忙点好。余蕊这么对自己说。最关键是,通过这个平台,能多接触些人。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
因为有良才的拐弯关系,据说上头帽子还不小,所以暂时没人敢动她,蕊的职位做得稳稳当当。只是,公关部原本就是个交际多的地方,不忙也忙。尤其是喝酒,更是家常便饭。好在余蕊年轻,能应付。实在撑不住,提前来两片警醒片或者海王金樽,做好准备工作。

到了这个位置,无法矜持。她也演不出矜持样子。你是公关小姐,人家就刻板印象就当你能放得开、喝得开,更何况,是要拿业务出成绩的。不过这日,余蕊却觉得尴尬极了。酒局到一半,突然来了几个人,说都是重要人物。

一抬头,白元凯站在那。余蕊的气焰当即熄灭不少。她不习惯在他面前放开。她的人设还是个矜持的小演员,怎么能突然之间变成在男人堆里吃得开的女人?她莫名地觉得羞愧。

“真不能喝了。”这是白元凯出现后,余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。

男人们不愿放过她。一个劲说余主任不止这个量。

“我来。”白元凯看不下去,要代酒。

众人不知他们认识,跟着起哄,“哎呦,白总这就怜香惜玉了?来来来,换个座位。”真的有人起身给元凯让座。他被摁在余蕊旁边。

整个晚上,两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尴尬。元凯代酒,是出于朋友义气和绅士风度。余蕊则是为自己这份充满风尘味的工作汗颜。虽然一切名正言顺,可余蕊骨子里还是认为这接待做得有点杜十娘的意思。她和他不是一个阶层。

喝完酒不能开车。蕊送走几个老男人,又去洗手间补补妆。元凯还在等她。他叫了代驾,又说要送她。

第二次。

与第一次同处一个车厢又有点不同感触。代驾是个年轻人。因为有外人在,两个人反倒不好怎么说话。到爽家楼下,余蕊下车。元凯也下来送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他连声说别客气。她原本还想说,想不到我在做这种工作吧。可话到嘴边,她又觉得何必解释,本来也是正经工作,一解释,反倒有点变味。

此地无银,不打自招。

两个人说再见。元凯没有多余的话。余蕊有点失落。她宁愿他安慰她几句,哪怕这种安慰会伤了她自尊跌了她面子,可至少代表他对她关心。

她假装坚强,他就真认为她坚强。

好在,这一次她提前给了司机车钱,至少不显得她总是占他的。她是独立女性。至少表面上得是。

开门客厅一团乱,堆的都是衣服。

余梦从“衣山”里探出头来,说了声你可回来了,快来帮忙。爽歪在沙发上“学习”,对梦姐的这些“家产”,她毫无兴趣。余梦怕她越收拾越乱,只能自己动手。

“干吗?开店。”

余梦笑,“都是不穿的。你喜欢的挑挑?”看来心情不错。衣服、鞋子、包,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小饰品,各种年代的都有,墙角还堆簇着各色化妆品。

这是一个女人,一个漂亮女人,几十年来,蚂蚁搬家般逐渐积累的“财产”。也是她的进化史。余蕊没见过余梦的衣橱,但她有预期,余梦这样的准贵妇,东西一定不少。可眼前的体量还是大大超出了蕊的预判。而且,这些东西的出现,是否预示着,梦姐已经有大动作?

余蕊站在那出神。

“还不动?”余梦敦促她。余蕊连忙放下包,加入收拾的行列。晚上十一点,余爽回屋睡了。她现在生活很有规律。梦和蕊忙到快十二点。基本就位,有头绪,蕊挑了两条裙子一件外套,算作报偿。梦还表示,这些衣服,她随时可以借,可以穿。

蕊全程不多嘴。她懂事。梦不说。她不问。

余梦去放洗澡水。蕊看到地上有个小怀表一样的东西。打开,里面嵌着张小照片。栾承运和余梦笑靥如花。是还在热恋期?或者是刚结婚不久照的。还是年轻。

“怎么,喜欢?”余梦走过来,问。

余蕊尴尬地笑笑。仿佛她在偷看别人东西。不好。

“照片抠掉,表你留着。”余梦大度。

余蕊又略惊诧的眼神看她。

“看我干吗,”余梦道,“马上离。”口气里那种兴奋劲,仿佛她马上要从监狱里出来似的。

3

洗完澡,余梦和余蕊一起抽烟。余梦是多年的老烟枪,余蕊混演员圈子,苦闷,演戏需要,也抽上了。

夜半时分,余梦是真不困。余蕊困,喝了太多,头疼睡不着。余蕊不理解梦姐为什么非要离婚。当然,她认为其中一定有不可为外人道的缘由。否则,住着别墅,不用上班,儿子长大了,老公事业有成,一切都那么完美,她还求什么?

“都他妈不是东西!”余梦突然骂了一句。离个婚,栾承运只分了她两套小房。用他的话,一套住,一套租,够她吃了。因为没有他出轨的证据,去法院也没用,栾承运早都开始做资产转移,悄么声息地,生意人擅长弄这些——如果让法院判的话,可能她连这两套小房也分不到。栾承运的意思是,你余梦对这个家的财务增长没有贡献。因此只能分原始资产。

我呸!余梦恨。没贡献?生了两个儿子不算贡献?这么多年照顾儿子照顾家不算贡献?就算她当花瓶,在旁边做点缀,也算贡献!怎么就说她没有贡献!

她懒得跟他掰扯,干脆利落,离就离。

这不,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。

“都想清楚了?”余蕊接一句话。有点为她遗憾。

“他动手了。”余梦说。当然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龌龊事,她不愿跟蕊说。

余蕊沉默。

“人能活多大?”余梦吐烟圈,继续问。

“唔?”

“一百?身体状态好的话。”余梦弹弹烟灰,“一般情况,八十差不多了吧,再活也干不了什么事。”还没等余蕊接话。余梦就继续说:“打八十算,我已经过了一半了,还剩一半。”苦笑笑,“可怎么感觉,我什么都还没做呢。”她摊手。

余蕊打趣,“怎么没做,社会任务都完成了。”

“是,社会要求女人结婚,生孩子,有个婚姻,我都经历了。”余梦说,“我跟社会,谁也不欠谁的。我现在就是觉得自己还有劲,还能闯。”不过下半段话她藏着没说。她闯的目的,无非是再找一段爱情,连带收获财富。

她相信自己能找到一个比栾承运更好更成功更爱她的男人。屋子里嗷一声。两个人不动。对看一眼。又是一声。这下听清楚了。余爽在讲梦话。

余蕊撇撇嘴,对余梦道:“演武侠片呢。”

“你呢。”余梦问。

“我,”余蕊反指自己,“剧情片吧。”

“应该是言情片。”余梦道。

“你是言情片。”

“不不,我是惊悚言情片。”余梦笑着。

余蕊也跟着笑了。

本以为说着玩的,没想到白元凯对余爽的个人问题真上心。接二连三介绍人过来。有两个见了被否,还有三个余爽根本没见。余梦对她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不满。“爽,咱不能这样,小白介绍的都是优质资源,你不要,让给蕊,别暴殄天物!”

余爽道:“什么优质资源,歪瓜裂枣。”

余梦道:“别模糊,什么要求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”递过笔,余爽还真写。

第一条:个子更不能低于一米八,括号,最少一米七九。不能再让步。

第二条:长相七十五分,可以比钟汉良差点,但一定不能比张杰差。

余梦对不上号,问:“哪个张杰?”她以为是周围熟人。

“就那个歌手。”余爽答。她对快乐男声有感情,怀旧。

余梦恍然大悟,“看过看过。”从手机里弄出张照片。

余爽一瞅,哭笑不得,“姐,这是杨迪!”

第三条:能谈得来。

余梦认为这条是个坑。怎么才算谈得来?搞教育的、搞互联网的、搞传媒的都介绍过。可余爽都觉得谈不来,进而给这些人扣上话多的帽子。余梦问,那你到底要话多的,还是话少的呢。

余爽来一句,“该多的时候多,不该多的时候不多,”又补充说明,“话不投机半句多。”

困难。严重困难。梦和蕊都觉得,像爽这种自带阳刚气场的中年少女,能跟她谈得来的男人,根本就是稀有动物。

余嘉得知后也做爽的工作,“抓主要矛盾,抓关键,看人品,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。”她现在开口也有点女政治家的风范。

近朱者赤。

不过她也有资格说,在婚恋这个问题上,余嘉一向都被认为是投资的大赢家。买了潜力股,挣得盆满钵满。不过余梦概括,嘉姐的成功不可复制。

都是命。

好在余爽命好。又过了一阵,白元凯居然果真找来一位符合要求的。长得不错,比钟汉良差,但绝对超过张杰(余梦这么认为)。国内硕士,国外博士,跟元凯在美国合租过房子,搞农作物研究的,主攻方向是栗子。

“例子?”余爽莫名,“什么例子,也是搞教育的?”她以为是举例子。

余梦解释,“吃的,板栗、栗子、糖炒栗子。”

余蕊在一边打趣,“秋天的油栗有人承包了,爽姐,我申请终身免费会员。”

余爽为难,研究栗子研究到博士,实在奇葩。余梦劝,“小白说了,人品特好,学识也好。你就去,宁可错杀一千,不要放过一个。”

余爽看看梦,又看看蕊,试探性地,“见见?”

余蕊笑道:“得见。”

余梦道:“等会儿!人家还有个硬性要求。”

余爽撇嘴。余蕊洗耳恭听。

康隆,男,三十六岁,博士毕业,主攻栗子研究。现于某高校任教,有房,有车,长相端正,恋爱经验较少。原因不详。他的相亲条件里,有个硬性要求:希望女方是长直发。余爽一听,当即说要不算了,几天长不出长毛来。可这却难不倒梦和蕊。余梦的箱子里,有十几顶长假发供选择呢。颜色,任意挑。

顶着顶黑色长发,余爽走进烤肉店。魔幻。她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,为什么会做这种妥协。康隆的长相是她喜欢的。关键是气质,这个男生透露着一种好欺负的善良的气质。见就见吧。

说来奇怪,顶着长头发,穿着爽姐精心挑选的套装,余爽似乎也淑女起来。走路不那么带风,夹着屁股,面带微笑,努力取得别人的好感。余嘉也反复叮嘱过她,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,都需要妥协。不过余爽认为,妥协的前提,是自己对那个人还喜欢,否则,全他妈的!

“你好。”到地方了,余爽微微鞠躬,打招呼。

康隆连忙站起来。目测,身高达标。有一米八。通过。

“你好。”康隆绅士地一挥手,让她入座。

余爽坐下,脱了外套。天冷,但室内温度还算可观。余爽露出“事业线”——即便在事业大发展的时候,余爽也没动过“事业线”的脑子——今天不行,造型、人设,全都按照梦姐安排的来。

小心瞅着。康隆果然眼睛掠过一道光。但只一瞬。绅士是不能盯着女生胸部的。

“点菜。”余爽微笑。康隆连忙说点菜点菜。来烤肉店,自然以吃肉为主。余爽是肉食动物,但因为第一次见面,蕊说要矜持,她只负责点了点蔬菜,韭菜蘑菇什么的。以证明自己草食女的属性。肉,给男人点。

点好菜。康隆拿出一包东西来,牛皮纸袋子,体量不小。余爽接过去,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问是什么东西。康隆忙说:“我培育的新品种。”余爽打开。一袋子毛毛虫?她吓得手抖,“毛毛虫”滚了一地。是栗子。栗子没剥皮就是这样。毛毛拉拉的。

余爽生平最怕毛毛虫。

服务员帮着捡。康隆也忙活。余爽因为抵触,没上去帮忙。见面没几分钟就出“事故”。余爽不觉得自己和这位康先生还能有什么“故事”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康隆连声,依旧绅士。

余爽说了句没关系。少顷,康隆不知又从哪来变出包东西,打开,又是栗子。这次量少,而且是剥了外皮的。余爽不害怕。

他说要给她当场做炭烤栗子。

掉进栗子堆了。余爽又好气又好笑。

等菜的时候需要话填补。康隆负责找话题。

“你是元凯的……”

“师妹。”

“我算他师兄。”典型没话找话。

余爽撩了一下头发,刺挠得慌。

“元凯很优秀。”他夸赞。

“是的。”她答。

天就这么聊死了。她和他的共同话题,似乎只有白元凯。都有年纪,都不想像小年轻那样问东问西。能这么见面吃饭,感受彼此,已经是最大的诚意。

“你做教育。”

“在线教育。”

“给人教课。”

“不不,主要是辅助教学。”她纠正,“等于理工科。”停了一下,她礼尚往来,问:“栗子树是高的还是矮的?”

“不矮。”

“那怎么摘。”

“熟透了会自己落地。也可以拿东西打。”

好家伙。她没再多问。实在对栗子不感兴趣。一会儿,肉和菜上来了,服务员放置炭火,两个人拿的夹子,闷闷烤着。余爽有意逗他,身子往后靠,问:“怎么样?”

“啊?”康隆接不住她话。

“觉得我怎么样?”余爽笑,“说实话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她撩了一下头发,假发顽皮,老往前跳,她不得不把它弄到后面去。

“说实话。”她再次强调。

“大方,漂亮。”他真说实话。

烤肉好了。他夹到她碗里。她连忙说谢谢。吃了几片,她主动说要烤个栗子试试。康隆便把划开口的生栗子剥出来,放在烤盘上。一会工夫,栗子香便窜出来。余爽喜欢这味道,她半站着身子,探头过去闻。假发再度顽皮地前驱,悬在烤盘上空。一个火冲,假发竟轰的一下烧起来。

康隆吓得呆了。

余爽嗞哇乱叫,迅速用筷子头一撬,一扯,假发瞬间脱离头皮,跌在一侧地上熊熊燃烧。

顾客们惊得四蹿。

余爽捂着头,不忍看康隆惊愕的脸。

4

“是你非说喜欢长头发。”小公园,余爽和康隆并排坐着,余爽忽然抱怨起来。

康隆不说话,他不否认,这就是他的喜好,并不算错误。但他并不讨厌短头发的余爽。

发尾有一部分烧焦了。余爽不住地用手捋着,反倒显示出几分女孩气。

“对不住。”康隆说。反射弧有点慢。

“你不用道歉,”余爽说,“只是有点不明白,长头发就一定好看?”

“是好看……一点。”他是实话实说的性子。

“洗头多麻烦,像我这种油头,要每天洗,如果是长头发,不但浪费钱浪费洗发水更多的污染环境,还要浪费很多时间。有意义吗?”这才是真实的余爽。

人如其名。爽爽利利。

“没想那么多。”康隆说。

“你们男的是不是总是自我感觉良好。”余爽突然来这么一句。没头没尾地。

康隆木木然起身。余爽心想,很好,差不多该被骂走了。谁知他站起来,后退半步,突然弯下腰,拔了一只鞋。从里头取出个增高鞋垫。

好几公分高。白色塑料,面子上有一层泡面垫。

“一米八以上,也很辛苦的。”说着,他麻利取出另一只增高垫。抓在手里,朝垃圾桶走去。

余爽忍不住笑,她突然觉得这个栗子博士有点意思。康隆回来,第一句话是,“一米七六,穿鞋的时候。”

她已经原谅了他。从这一刻起,两个人才算真正见了面,仿佛在烤肉店的那两个不是他们本人,而只是他们精心设计的伪装。他们谈了各自的成长、喜好、经历,目前的状态,甚至连经济状况也谈了。余爽想不到康隆也这么直接。哦不,甚至可以说是生硬。

有什么就端上来,不扭扭捏捏。足够真诚,足够直接,足够有效。两个人在小公园里走了三圈。

余爽问,你抽烟吗。康隆道:“以前抽,现在不抽。”余爽问为什么。康隆只说不想抽了。

公园一角有个童乐园,不少妈妈看着孩子在玩耍。可能是夕阳作祟,或者是黄昏感伤的情绪,看着小朋友们和妈妈欢欢闹闹,余爽忽然有点鼻酸。

康隆问她怎么了。

余爽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妈刚过世。”

他常常地哦了一声。元凯没提这事。Sad news。

“我是因为妈妈去世才开始找人的。”余爽补充。

停顿三秒。算默哀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也是。”又说一遍。

“也是什么?”

“我妈也刚走不久。”

余爽惊诧。白元凯没提过。资料研究不够彻底。

“抱歉。”她说。
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他劝她。

“那么……巧。”她破涕。

“缘分。”他的口气依旧生硬。

“你也是因为妈妈去世才开始找人的?”余爽追问。

“算是吧,不想一直这么一个人过下去。”他保持了直白的风格。

余爽喜欢。

破天荒。

余爽愿意试试看重新恋爱。

梦和爽高兴得要开一瓶酒庆祝。爽道:“还是等嘉姐一起。”余嘉周六有空。白元凯得到消息也很高兴,余梦夸他不愧是上流男士,手里有一把好牌。她甚至指望将来元凯能为她引荐名流。她好大杀四方。

余爽对上流社会四个字却嗤之以鼻,“什么上流社会,就是个书呆子,研究栗子的。”

余梦道:“你这样的人,就适合找个读书的,搞研究的,留着被你欺负。那样的大老板大富豪大官员,复杂的人际关系,你应付不来。”余蕊问他们下次约会什么时候。余爽哎呦一声,说这次还没消化呢,怎么就下次了,我胃口小,吃一顿,够消化一个月的。

余梦一听来兴趣,凑到余爽旁边,盘着腿,“说说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具体情况,细节。”余梦有无尽的好奇心。

余蕊端着茶,也凑到旁边,洗耳恭听。

“没什么。就一男的。”

“都达标了?”

“凑合。”

“身高多少?”

“不到一米八。”

“长相呢。”

“普通人。”

“那就是性格好。”

“有点生硬。”余爽拿起酸奶,吸。瓶子里滋滋地。很快见底。

“有钱?家境特别好?”

“凑合吧,比我强点,也强不到哪儿去。”

“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你。突然就凑合了?”余梦着急。

“他妈也刚去世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母亲刚去世,跟我情况差不多。”余爽换一种说法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余梦表示不可思议。
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。”余蕊献上一句。

算总结。

“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余爽接龙,起身。

她心情不错。

余梦的一天早晨就安排好了。上午,收拾东西,做瑜伽。离婚分的两处房子,她暂时都托管出去,让中介租,打理,她按月收钱。余爽留她住。在找到新男朋友之前,余梦觉得跟闺蜜腻在一起挺不错。

下午,她约了翁悦去推颧骨。

翁悦上次说想去开下颌角,她没陪,这次怎么也得出现,全程陪同。做这种事,也只有找翁悦。爽是肯定不做的。蕊没有时间,而且她还算年轻,护肤就行,本身底子也好,用不着这些啰唆工夫。嘉姐呢。她还停留在抹抹玉兰油就好的阶段,任凭老底已经吃得吃力。余嘉信奉自然就是美,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已经不那么自然。

余梦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自然,也是要付出成本的,美的自然,一定是经过雕琢的。只是雕琢得尽量不露痕迹罢了。原生态的自然,十个有十个会是触目惊心的荒原。

不过,余梦是有尺度的。比如翁悦就问过她,“你考虑过隆胸吗?”余梦坚决拒绝。很多东西,哪怕骗得了自己,却骗不了男人。她们曾经一起嘲笑过卡戴珊,那张臀部放酒杯的照片被她们作为反面教材。在美这个问题上,翁悦和余梦达成了惊人的一致。

西方人美得太过写实,东方人不行。真正有吸引力的东方女人,是要美得含蓄、有风骨的。

颧骨很重要。颧骨内推和下颌角手术翁悦打算一次做了。余梦听了咨询,胆战心惊,她劝,“磨骨可是四级手术,有危险吧。”

谢天谢地,她是母胎美人,不需要受二茬罪,随着年龄小修小补即可。

翁悦的态度却很坚决。她脸大,是方宽脸,现在流行的是鹅蛋脸、瓜子脸,做肯定是要做,不过这次来,还是以准备工作为主。两个做下来,十二万。钱不是问题,翁悦还是担心效果,说再考虑考虑。时间再约。余梦一方面钦佩,一方面又有点看她不起。为了变美,吃奶的劲都使上,究竟姿态难看。看来又有新计划。余梦拐着弯打听清楚了,翁悦突然来大城市,也是因为情伤。世上无秘密,何况在她们这个小圈子。不过翁悦手里一直有不少男人,她的伤害从哪里得来的,尚不能确定。

咨询完。两个女人做了个简单补水。余梦陪她来其实另有目的。不过,即便提,也要提得很随意,灵机一动的样子。并排躺在美容床上,余梦笑说,上次那个胖女人,你还跟她来往?翁悦没反应过来,问什么胖女人。余梦道:“日餐店的。”

翁悦对上号,说偶尔还见。

“她还是副会长?”

此言一出,翁悦明白了。胖女人是女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。

“还当着呢。”

“刺绣也有她。”

“旗袍会也有她呢。”

余梦笑笑,说真活跃。“什么时候我也弄个社会职务。”她不说请帮忙。说弄一个。信手拈来似的。

翁悦没接茬。余梦沉默,算表示不高兴。过了一会儿,翁悦才说:“女企业家协会不是不能进,可你得先有个企业。”言下之意,你不够资格。余梦有个文化公司,皮包的,比贸易代理公司还虚。

“别的呢?”她问,不肯放弃。

翁悦道:“经开区顾问,企业做起来自然会有。”意思说你还是不行。顿一下,继续,“其余的,旗袍会刺绣会,看得上吗?没权重。护士协会你怎么不考虑?”

余梦恨得牙痒痒,谁要参加什么护士协会,她很少跟别人提自己的出身。翁悦用余光察觉出闺蜜的不自在,道:“让老栾过给你一个运转良好的公司,或者你参与参与,进女企会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
翁悦刺激她。她已经知道余梦和栾的事。老栾自己跟她说的,还拜托她帮忙关照。翁悦嘴上答应,心里却有点嫉妒。都离婚了,还关照个屁。她就这么命好?男人都为她神魂颠倒?

余梦一听她提老栾,瞬间明白几分,既然翁悦能知道她有情伤,估计她和栾的事也透风了。若在过去,她可能会反过头问她,讽刺她。可现在是她求人。她要弄个社会职务,方便行走江湖。去哪。报名号,女企会的。再弄个名片。响当当。

总不能对外介绍是家庭妇女。

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。余梦呵呵一笑。服了个软。等到都弄完,上了车,她负责把翁悦送回去,然后才去晚上和姐妹们的饭局。又是冷不丁一句:“我跟老栾分开了。”

突然抛出个真相。赤裸裸地。翁悦有点不适应。她习惯了余梦的曲里拐弯,话里有话。

“真遗憾。”她抓住余梦的手。

“别妨碍我开车。”余梦轻打她一下。翁悦连忙缩回来。这一瞬间,两个人忽然好得跟一人似的。原因很简单,她们现在都是单身女人。叨在同类,应该惺惺相惜。

5

喝了点酒,余嘉话才多起来。

“这样就对了。”余嘉敲打余爽,“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,社会有社会的规则,家庭有家庭的规则,婚姻是保护女人的,这点便宜咱们还不占?真就太弱势了。”

余爽直接,“我不需要保护。”

余嘉苦口婆心,“不是你需不需要,是大势所趋。结婚,一夫一妻,女人少受罪。要跟过去似的,三妻四妾,找谁说理去。”

“怎么不说一妻多夫。”

“那是放荡。”余嘉严肃。

一时沉默。余嘉继续道:“小爽,这个满意,能入眼,就好好相处相处。”余爽只好说知道。余嘉又说:“小蕊也抓紧。”余梦道:“小白正追着蕊呢。”余蕊连忙否认,说别胡说,没有的事。余嘉问什么小白。

余梦把跟白元凯吃饭,还有送余蕊回家的事都说了。余嘉说有印象。余蕊底气不足,自那次酒桌上遇到,白元凯没再联系过她。他不吭声,她不能主动联系。她是女生,基本矜持要有。

余梦怪余爽,说今天就该把小白叫来。

余爽揶揄,“叫来干吗,买单?”

余梦没接话。问余嘉,姐夫最近怎么样。

“还可以,就是忙。”她只能虚虚地。

酒还剩一点底子。匀了。余梦举杯,“借着爽的恋爱酒,我公布一个事情。”

都看她。余蕊心里有数。她跟梦姐一起收拾过衣服。余爽是不在乎。余嘉紧张,酒杯举着,盯着梦看。

“我拿了个证。”

以为是继续教育。还读书呢。

“又想干吗。”余嘉问。她知道梦喜欢折腾。

“绿皮的。”余梦又说。

不妙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余嘉问。

“我正式,离婚了!”余梦并不难过。

五雷轰顶。余嘉杯子都拿不稳。她听不得离婚二字。

真离了?她原本以为只是夫妻闹脾气,今天分,明天合,再不行,后天怎么也好了。谁知真变事实。

她自己是万不会离婚的。结婚的那一刹,她就已经下定决心,今生只跑这一程马拉松。绝不中途放弃。哪个夫妻的日子没有摩擦,有问题解决问题,不至于破产、崩盘。

“怎么……”余嘉声音有点凄怆。

“别劝我。”余梦兵来将挡。

“老栾他……”余嘉只能说出断头句子。

难续前缘。

“你不了解他。我跟他过不下去。”余梦压低声音。欢乐的气氛不见了。“什么都得听他的,服从他,一点反对意见都不能有。”

“男人不都这样嘛……”余嘉不想劝,但她忍不住。她一时接受不了。

“好多事情我不想说,拿不到台面上,”余梦又要点烟,“说一千道一万,我不爱他。”

余嘉吓了一跳。爱不爱的,她从来不说,甚至也很少想。这个词对她不新鲜,但刺激。余爽昏昏沉沉,她喝点就这样。余蕊坐在一边,静静听着。

爱是奢侈品,别说梦姐这年纪,就是她,也不敢轻易触及。飞蛾扑火,搞不好就粉身碎骨。

“那以前……这么多年……那怎么……”余嘉有点结巴。三观被冲撞得摇摇晃晃。

余梦道:“以前是不了解自己。以为找个条件不错的,有潜力的,带得出去就行。年轻,眼界窄,只能看到那么多。现在不一样。就算我离开他,他转头就能找个更好的。搞不好还能找小姑娘。他没损失。我给他自由,也不绑着自己。姐,你不是说了,社会有社会的规则。这些路我都走了,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完成任务。真的,我们还有多少青春。没有了。干吗不为自己活。反正我就这么想。我跟栾承运,这辈子夫妻缘分到此为止。我祝福他。”

余爽去洗手间。余蕊跟着。神仙打架,她们最好避开。

爽是觉得麻烦。结婚麻烦,离婚麻烦,恩怨情仇太麻烦。蕊则是一方面佩服梦姐冲撞的勇气,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有几分虚伪。说得自己好像不爱钱只追求精神生活似的。

不过,余蕊归根到底还是羡慕余梦。人生这条路。余梦已经走过半,完成了社会赋予的任务,开始另一段冒险。她能为自己活。余蕊不行。她还没结过婚,没生过孩子,一切都是未知。她的劣势是不算年轻,优势是,好歹也不算太老。

木已成舟。

余梦态度坚决。余嘉也想到了小三、捉奸、家庭暴力等可想而知的东西。这么多年,栾承运在外面跑,在外面忙,难免。只是这些话余梦不好拿出来说,有苦自己吞。一直到回了家,洗好澡,上了床。狄立人坐在她身旁,还在看《资本论》。

余嘉忽然庆幸。这么多年,立人好歹有公家管着,他又是读书人,没有那么香艳绮靡的故事。只是,这消息终究让她心里难受。

余嘉连叹了三口气。

立人以为她还在为思思出国的事纠结。合上书,道:“孩子有孩子的路,大人有大人的路。舍不得也不行。”

余嘉愣了一下。

不说话。呆坐在那儿。

“心放宽一点。”立人还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口吻。他应该去当老师。

余嘉扭头看丈夫。灯光斜照在他脸上,一半阴影。

“余梦和栾,离了。”余嘉口气像读讣告。也是,死亡的是婚姻。

狄立人似乎并不吃惊。他把书放回床头。摘了表。通常睡觉才摘。他得时时刻刻掌握时间。立人躺进被窝里,缩着脖子,不予置评。他跟栾承运认识多年,关系还不错。他刚来大城市时,栾第一个给他接的风。

余嘉俯视他。她对丈夫的表现意外。或者是栾承运告诉过他?这才多久的事。怎么满世界皆知。

“栾告诉你了?”她问。

立人道:“跟我说干吗。”

“那你这个脸。”她不满。

“奔着知天命去了,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。”狄立人翻了个身,背对他老婆。

立人跟余梦的觉知类似,都认为人生苦短。下半场,干吗不及时行乐?

余嘉就无法理解,她觉得自己好日子刚刚开始。要节制、克制,跟过日子似的,细水长流。

“谁离了谁不能过。”立人略带嘲弄地,“都能过。”又补充,“人生就那么回事。”说罢,立人又提了一句工作的事。调进大学出版社有了点眉目。

“就做行政吧,好上手。”立人说。

余嘉回不过神来,睡了一觉也没能沉淀。虽然是好姐妹,可终究是人家的家务事。余爽相亲她们可以干预,余梦离婚则不行。不过,余嘉的初心并不是干预。她只是想多了解了解,平衡自己的内心。上午做完家务,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摆在茶几边缘。

拿起来,又放下。如此来回几次。

她跟栾承运还算熟,但私下鲜少交往。她就是大姐。名义上的。朋友们给面子这么叫。她偶尔当真,偶尔又觉得不能当真。

终于还是打了。电话里,栾承运很和气。似乎一点都没受离婚影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事已至此,就不寒暄了。余嘉问得直接。

“不是我提的。”栾承运收起那些和气的烟雾弹。

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
“她怎么样?”

“不好。”余嘉撒谎。

“才不会呢。”

“你就这么同意了?”

“不然怎么办?我的错我认,她的脾气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你们是有感情的……你那时候……那时候……”余嘉全知道。栾承运为了追余梦,曾经割了自己好几刀——做病人,请她照顾。

“我现在对她也有感情。”

“那还犯错误。”

“我不知道,”栾承运道,“都是人,我是个普通男人,在所难免。”电话里他笑笑,“不说了,没人信。”

余嘉更不会信。她是良家妇女。最恨浪荡中年。栾承运跟立人关系不错。虽然立人很少提余嘉,很少提家庭够生活,不过栾承运认为,不提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“你……”余嘉气结。栾承运坦荡得有点无耻。只是她不可能在电话里跟别的男人对峙、求证。他已经承认了,她还能怎么说?痛打落水狗?未免太难看。

“我同意复婚,随时。”他表态。

“她只有两套小房子,别墅呢?”

“她让你来问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默多克离婚不过给前妻两套房。”栾承运道,“房子多了对她没好处。儿子不要她养。学费都我交。”

“那是你儿子!”余嘉尽量控制情绪。她其实想骂他混蛋。“方便的话,麻烦转告,我同意复婚。”临挂电话,栾承运又强调一遍。

6

余嘉当然没傻到去转告。她突然感觉有点荒唐,余梦离婚事件中,最不淡定的竟是自己。

关她什么事?用得着她这么闻鸡起舞?可内心的震荡又确实存在。无法回避。

余嘉口问心心问口地,把这些怪现状归结于社会的开放。见得多了,诱惑多了,人心思动,浮躁!她认为余梦是在玩火,是不知足。只是,换位思考,如果狄立人对她使用暴力呢。她怎么处理?余嘉半天无解,只能推翻这个假设——立人这样的书生决不会动手。

立人托了得力的大姐。没多久。余嘉工作落实,去大学出版社报到,被分配在社办。她又有了一个工作间,成为职业妇女。

出版社朝九晚五,很有规律。余嘉的上级是个女的,姓张,年纪比她还小些,未婚。因此,她不能叫她张姐、小张。一律叫张主任。张主任薄有姿色,没嫁出去,里头估计有故事。不过余嘉不问,也不打听。她严格遵守立人叮嘱她的“大城市生活守则”。这里人事关系复杂,谁也不知道谁背后有谁,牵扯什么关系。因此,嘴巴要紧,不要有好奇心。不过,眼见的还是能辨查出来。

余嘉发现这里有三多:第一,老人多。因为年头久,离退休的,还有离退休不肯走继续返聘的,依旧各种资深的人员特别多。他们时不时来关心指导一下工作,余嘉便忙得四脚朝天。张主任见她善于接待老人——可能因为她也是“老人”,便格外让她多做。

第二,女人多。而且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进来的女人。女人多,嘴就杂,鸡毛蒜皮都能掀起波澜。这里没有秘密。余嘉刚来三天,几乎所有人都摸清了她的底细。托立人的福,员工们还算给她几分薄面。

第三,由女人多引申出来的——孕妇多。她发现很多刚入职一年或者半年的小姑娘,都已经挺着肚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还有生过一胎的也不示弱。各种年龄都有要二胎的。猛然瞧过去,尤其是中午下食堂吃饭的时候,不知情的,还以为这是个妇产医院或是月子中心。妇女们凑到一起,话题多半是孩子。有意思的是,余嘉原本是反对思思去留学的,可一听说同事的孩子去留学的多,美国日本加拿大,她也不自觉地说起将来打算送女儿去见见世面。

入职体检。余嘉身体一切正常。不过在妇科方面,体检中心查得并不算仔细。选了个周末,余嘉让立人陪她去医院一趟。她有个打算。不过要在查完之后再跟立人商量。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没事,就说让复查一下。”

“哪里?全身?”

“局部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狄立人追问。

“卵巢。”余嘉据实答。

立人没多问,到周末,他请了假,把《资本论》放一边,陪余嘉去医院。思思有英语补习课,不在家。

陪老婆看病,是立人作为丈夫应尽的责任。

主要做B超卵巢形态检查,再做个激素六项,看卵巢功能是否正常。查B超,一道布帘子,立人站在帘子以外。因陋就简。医生看得仔细,诊室里静悄悄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女医师才说:“可以起来了。”余嘉坐起来拉好衣服,问怎么样。

“没什么问题,形态正常。”

余嘉瞟了一眼布帘子,立人的影子映在上面,高高大大的。“不影响生育吧。”

“要看激素检查的结果。”医生说着伸头看了看表格上的年龄一栏,“你这个年纪再要,算高龄产妇。不过还来得及。如果自然受孕有困难,可以考虑试管,我们院有这个项目。是特色科目。”

余嘉说了声谢谢。她确定立人听到了。布帘子上的影子动了动。关于再生一个的问题,两口子几年前讨论过,并有过再要的意向。立人想要。他天生有点重男轻女。狄家几代单纯,对男孩看得重,立人从小受到诸多优待,成年后认为自己责任重大。

要把香火传下去。

余嘉当时的态度是顺其自然。来了,就要。不来,她也能接受。只是那段日子两地分居,立人偶尔回家,匆匆忙忙,而且随着在一起的年头久,彼此逐渐失去激情,忙活了好一阵,从来都没中过彩。再往后,两个人夫妻生活渐少。到后来干脆停了。孩子更是没影的事。

到大城市后,尤其是进入出版社,生活稳定下来,余嘉就认为这事应该提上日程。天时地利人和。思思眼看要去国外,她阻挡不住。但她可以腾出手来再养育一个孩子。累是累点。不过如果生了个男孩。她相信对增进夫妻感情大有帮助。她婆婆也想要孙子。此前,她还侧面征求过思思的意见。思思这代人洒脱,来了一句,“随便”。她才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是自己即将远走高飞,脱离家庭的管束,走向人生自由。

从医院到饭店,狄立人全程没说一句话。余嘉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。她必须把话挑明。

“还好没事。”点好菜,余嘉端着小茶杯,微微笑。

立人看窗外,鼻子里隐约哼了一声,算作答。

“看看医院里那些挺着肚子的,”余嘉继续说,“我还算年轻的。”

“都是自找麻烦。”

“生孩子也是为国家做贡献。”余嘉用幽默的口吻。有点不自然。她不是个天生幽默的人。

立人还是不买账,喝茶。他不认这个贡献。

凉拌萝卜上来。他抽筷子吃菜。

余嘉只好正面进攻,“是该再要一个。”

“谁带?我妈身体不好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余嘉语速加快,但有点语无伦次,有失章法,“我自己带……到时候思思估计已经出国……现在工作不算太忙……正好有条件……妈不也一直说要让咱们要个小二子……”老婆婆都抬出来,压压他。

立人放下杯子,“医生也说了,你这种情况,再要是有危险的。自然受孕有困难。不是没尝试过。试管不考虑。违反自然规律是要受到惩罚的。逆天而行,何必呢?”

“没说一定试管,也许自然就有了。”余嘉耐着性子。

立人不答,摘下眼镜,伸手去揉捏山根。

“只要调整好身体,保持心情,机会还是很大……”她计划着。无限憧憬。

“我累了。”立人道。

说到这份上。余嘉只能暂停此话题。累了。好可怕的字眼。生活失去激情,满是倦怠。他对她没兴趣,说几句话就累了。

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。”余嘉恳切地说。

“没事。”一句话把她推得老远。
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余嘉道。

至亲至疏夫妻。

“少找点麻烦就行。”立人再戴上眼镜,的确看上去面容疲惫。他已经觉得她是麻烦。不单单是她,包括她周围的人她的家庭她的一切,就连她的关心,对他来说都是像个麻烦。

余嘉还不知道,老家的亲戚要来大城市看病。他们知道家里是立人做主,已经提前打招呼。狄立人已经代为同意,让余嘉的表叔表婶在家里住几天。余嘉稍后接到电话,忍不住说了表叔表婶几句。“应该先打给我,我再安排,怎么能先跟立人说呢,这不里外不分嘛。”表叔表婶表面客气,为了省这个住宿费,表侄女骂他们认。

挂了电话,一家人忍不住嗔怪余嘉几句。“变了。”表叔叹气,“人往高处走,正常。”表婶道:“立人还是那样。”表妹接话,“姐夫是大官,心胸开阔。”表叔又道:“她这个官太太当的,我看也是累。”表婶当即赞同,认为余嘉在家里没地位。表妹问何以见得。表婶道:“立人妈到处说,他们家思思,什么都好,聪明,漂亮,就是一点,个子矮,随他妈。”

亲戚来了四五个,没地方住,躺一地。余嘉顾大面场,毕竟是娘家人,她需要这些“后盾”,只好一天两三顿地烧火做饭。陪着去找医院,挂号,看病。立人统共就露了一面。亲戚们刚来,他请他们吃了个饭。然后就谎称出差,一直没出现。

他讨厌他们。全是坠腿的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可问题是他现在还没得道呢。刚有点飞升的意头,这些人就在下面坠着,千金万两的样子。热粘皮!他非被他们拖垮。

立人住单位宿舍。《资本论》第二卷没带。他发消息让女儿帮忙送。“等会。”余嘉叫住思思。她随时在书桌上撕了张纸条,写上:后天走。后天晚上做好饭等你。夹在书里,让思思带过去。

7

老家来人。余义得露面。

他来姐姐这打了一头,得到个消息。

这消息比老家人重要得多。

有人追余蕊。那人还非常优秀。他得赶快行动。

约了几次看电影,余蕊都没空。据余爽佐证,确是实情。蕊现在是公关部的承重墙,忙得厉害,有时候恨不得中午、下午、晚上都有局,回到家已过十二点,澡来不及洗,倒头就睡。钱不少挣,就是太累。

余义给余蕊打电话。

余蕊通常直接问:“什么事?”

这让余义难回答。姐姐余嘉点拨他,勇敢一点。按余义的理工科思维,越早表白越好。只是,面总得见吧。考虑来考虑去,余义决定白色情人节这天,怎么也得当面跟余蕊告白。

电话打过去,余蕊这样说:“你中午一点,到万豪酒店大堂等我。”余义说没问题。借不到车,万豪不算远,他便骑着常在学校用的电动车去,确保不堵车。

谁知起大早赶晚集,余义走错酒店。饭局结束后,余蕊在大堂等了他十分钟。人没到,她只能跟着车继续下一个局。余义来电话,余蕊报了车牌号。再回头,已经看到余义戴着头盔,骑着电动车跟在后头。

坐在后座的男领导发现了这个有趣的细节,道:“谁犯事了?”全车皆不知何意。

“后头怎么有个便衣跟着。”骇笑的口吻。

大家回头看。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,在众多大车缝隙中求生存。

“是我朋友。”余蕊认了。

“今天是不是那个什么白色情人节?”男领导引导大家思考。小姑娘们起哄。“就是普通朋友,有点事。”余蕊本不必解释。男领导又说让车靠边,先让余总监说事。余蕊连忙说不必。工作为重。司机只好继续开车。

到地方,余义发消息来,让她安心工作,说他在外面等,不急。余蕊大概猜到他的意图,有点为难。她知道嘉姐的期待,可她总不能因为别人的期待,就勉强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人。那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。她能料想到拒绝时的尴尬。

见机行事,余蕊这么给自己打底。

下午茶还是有酒。中午是白酒,下午是洋酒。是几个小公司业主见面会,部门希望他们投广告。余蕊中午喝得有点多。吃了几个马卡龙,胃里不舒服,去洗手间吐了一次——吐也偷偷地,不能让人看出来。补好妆,出来继续战斗。

这是职业操守。

再坐下去。又有人敬酒。

“我来。”一只手伸过来。余蕊抬头看,是那个小公司老板,史总。全名叫……史……一时记不起来。同行的人笑着说史老板怜香惜玉。

因为这杯酒,余蕊才认真地打量史。不算高,略胖,平头,眼睛不大不小,鼻子不矮不高,嘴唇说不上来厚薄,一眼望过去,没有什么记忆点。若不是有点小钱,加上是本地人,他可能不达标。

因为代酒,余蕊跟他多聊了几句。

她发现他还算健谈。他属于那种张嘴说话比静静观望要加分的男人。

他比她大五岁。

男领导又起哄。“我们余主任还没有男朋友呢。”糟糕的上司。

另一个小姑娘——余蕊的对手,“搞不好在外面等着呢。”余蕊脸上发烧。不是因为酒劲。她知道,余义在这帮人眼里一定蠢透了。满分一百,就是真诚度九十九,那电动车也能立刻把分数降到不及格。余蕊可以保证,在座的所有女生,没有一个会找个骑电动车的男人。

起哄劲过了。人群被打散,三三两两地谈话。

史总和余蕊自自然然坐在一块。

“假的吧。”他还端着酒杯。

她愣一下。“真的。”

“我是说你这个戒指。”

“哦,假的。”她才买不起祖母绿。

“那也是假的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没有男朋友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史总哈哈笑了。余蕊也笑。她找回点幽默感,放轻松。

“这百分之百是真的。”余蕊道。

“那今天我们算不算,互助互救。”他依旧笑着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这工不容易做。”

“活着就不容易。”

“你这样的女生,不应该这么辛苦。”他叫她“女生”。

“谢谢抬举。”

“我可不可以追求你?”

重磅炸弹。

酒醒一半。够直接。不像开玩笑。

余蕊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,说不行,未免太小家子气,只会把自己的路堵死。说行,显得有点跌份。她得保持美女应有的矜持。

何况他到底怎么样,尚待考察。别乱。稳住。

“你有这个自由。”余蕊微笑着,保持优雅风度。

待这局结束,余蕊挽着史出门。余义给她带来的问题迎刃而解。还没等他表白,余蕊便介绍道,“这是我男朋友,”是说史总。“这是我好朋友。”是指余义。

关系分明。不纠不缠。

余义的表白突然变得没有必要。那感觉仿佛是一个演员准备好了感谢词,却最终没能得奖。

余义只能站在那一个人百感交集着。史把SUV开过来,衬得余义的电动车更加寒碜。

余义浑身不自在。她也替他难受。只是,余蕊看来,快刀斩乱麻,长痛不如短痛,她不用明着拒绝,便把人拒绝了,实在是种温柔手段,一石三鸟。如此说来,也算一桩慈悲。

她跟余义拥抱了一下。

余义让她先走。

上了车,余蕊没再回头。她舒了一口气。

“追得挺紧。”

“没办法。”

“好看的人就有这种麻烦。”

“抱歉让你陪演戏。”她尽量风趣。这不好笑。

“小事。”他豁达。

“不是真的。”她解释,说出口又觉得多余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他腾出只手摸摸胸口。

“谢谢史总。”

“还叫史总。”

她还不知道他全名,只能用笑声掩饰。

“史同光。”他自报家门。

余嘉听到弟弟的描述有点不大痛快。她觉得余蕊不应该一点机会都不给余义。他是学生,穷,不确定,可谁也保不齐十几二十年后,他不是个成功人士?不过,余嘉能理解余蕊。她的家庭状况,容不得她像她这样,等个十几二十年,陪男人经历出苗成长开花结果的过程。她是要直接摘桃的。换个角度想,如此干脆利落拒绝,也许是帮余义躲过一劫。

“她就是嫌我穷。”余义道。

“你是穷。”余嘉说,“但不是永远穷。你应该找个居里夫人,而不是戴安娜。”

还有一句话余嘉没说。就算余义现在突然继承一大笔遗产,余蕊也未必会看上他。财富只是出发点。创造财富过程中积累的能力、魅力、眼界、风度,这些男人无形资产,会对女人造成巨大吸引。余蕊喜欢成功男人。不过,余嘉好奇余蕊的男朋友是什么样,过去,余蕊男友跟鬼一样,总是听说,却从来没谁见过。

这回算第一次显形。

对于史同光,余义简单概括为:中年油腻。

是有点油腻,也算中年。三十多岁,没有婚史,小有家财,本地人,身家清白,所有因素集合在一起,促使余蕊决定赌这一局。

8

余梦的节奏更快。

这边离婚证到手,那边弄了个社会职务,跟着就展开社交。其实如果不是她心高,离婚的消息只要放出去,就会有男人蠢蠢欲动。

余梦的追求者不少。翁悦的哥哥翁阳就是其中之一。

也怪余梦自己。离婚后,为树人设,她出手阔绰。翁悦以为她离婚分了几千万,赶紧帮哥哥搭线。翁阳前妻脾气暴躁,好强,不尊敬婆婆。小姑子翁悦力主哥哥休妻。闹了半年,终于离了。好处是,帮老娘挣回了面子,清理了门户。坏处是,哥哥名正言顺靠过来,他还有个女儿。父女俩都指着翁悦翁董事过生活。

翁悦感觉屁股后头拖了个大累赘。

这回搬家,翁悦不许哥哥来,安排他在温岭老家看守庭院。余梦突然离婚,翁悦认为时机成熟,立即请哥出山,摆下饭局。如果两人结合,一来,可以把哥哥这个包袱甩掉;二来,巩固和余梦的关系,方便将来做生意。

两全其美。

谁知余梦不吃这套。一听说要见翁阳气得跳脚。晚上卸妆时不住跟余爽抱怨,“还想吃我的,我还不知道吃谁呢!”余爽觉得好玩,拱火道:“人不是也说,她哥是真心的,愿意一起带两个孩子,哦不,三个,喜欢你好几十年。”

余梦一转脸,苍白憔悴,像白无常,“她愿意我不愿意!有病!”

她才不上当,刚出师就不利,折戟沉沙。那样栾承运也会瞧她不起!好不容易出来,只能往上找,不能往下找。事关体面,岂能儿戏!她要想找个穷人过日子还用等到现在?!翁悦可恶!自私!难怪男人甩了她。

余蕊还没到家。

余爽提了一句,“小蕊找了个男朋友。”

余梦燃起兴趣,忙问情况。

“一小老板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开饭店?还是搞建材?反正开了个什么公司,本地人。”余爽道。

马马虎虎。余梦嘴上说不错,心里却有点鄙夷。她不禁升起优越感,呵呵,到底是小女生,缺少历练,不像她火眼金睛,一个小老板就把自己交出去?再过五年回头看看,肠子都能悔青!

余梦一直想建议余蕊学学老上海的电影演员。身在浮华场,就能有革命的觉悟前进的眼光。都是演员,人家怎么做的?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!既然决定走这条路,就不妨大胆一点,敢想,才有成功的可能。

小老板算什么?不够塞牙缝的。

“你那个呢。”余梦问。是指康隆。

“没联系。”余爽道。

是实话,没有任何负气成分。相亲“成功”有日子,余爽和康隆各忙各的,除了偶尔通通语音,看看视频,两个人竟然没再见面。

“我不讨好他。”余爽说。她不是不想见,但得憋住。

“太柏拉图也不好。”余梦着急。

“他研究他的栗子,我做我的在线教育,见面无非浪费时间。”余爽有她的理论。

余梦恨铁不成钢,“现在怕浪费时间,以后浪费时间的日子再后头呢。人,还是得有个伴儿。”

待余蕊回来,三个人一商量,觉得有必要在家里聚一次。康隆肯定要来,见见余爽的朋友。她们也帮她张长眼,把把关。白元凯最好也来,他是媒人,得感谢。余蕊得知元凯要来,打死也不愿意提史同光的事。两个人还不是正式男女朋友,还没到要带史见朋友的地步。就算将来程度渐深,只要元凯出现,余蕊不打算让史露面。

她怕自己不自然。

何况嘉姐也来,余义吃了闭门羹,保不齐嘉不高兴。余蕊打算看看情况再说。面对余梦的“拷问”,余蕊只说,就是个朋友。

算官方结论。

次日,余爽约余嘉、白元凯;余梦代表余嘉出面约康隆。余嘉来不了,说孩子要补习,得陪着。她想先避一避。余梦不答应,二次打过去,死磨硬缠,说补习完了来没问题。余嘉只好说看看情况。白元凯同意来,但当天有个会,可能会迟到。但保证一定到。康隆爽快,电话里干脆答应。

因为聚会,这一周似乎特别有盼头。余梦没闲着。她见了翁悦、翁阳。只不过,余梦当场把翁阳狠狠讽刺挖苦打趣一通。翁悦见老哥毫无希望,不想平白得罪了余梦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到了这年纪,说得上话的闺蜜不多,她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。于是,翁悦将功补过,主动推荐余梦进区里的“女企会”——原本也只是想故意刁难刁难,抬抬自己身价。余梦乐得顺水推舟,在电话里便原谅了翁悦,两人恨不得义结金兰。

白元凯和康隆要来。余爽一派无所谓态度,素面朝天,聚会头天还特别加了个班(纯属巧合)。余梦呢,平常心看待,来的都是后辈,不是她的菜。她是老大姐、话事人,德高望重的位置一抬起来,自然要有点庄重样子。她不需要怎么准备。何况“事业”乍有突破,她人逢喜事,自然神采奕奕。

只有余蕊严阵以待。

礼拜五下午,她提前下班,去做了皮肤护理,本来还想弄弄头发,又怕太刻意。作罢。

尽管云淡风轻,还是被余梦看出端倪。

家里就梦和蕊两个人。又在拾掇衣服。余蕊印象中,只要跟余梦在一块,不是美容,就是收拾衣服。她曾笑说梦姐的衣服是哆啦A梦的口袋,永远掏不完。

余梦扫了余蕊一眼,飘出一句,“去黛美了吧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少女水光超声紧肤韩式提眉天鹅颈,”她歪着头,一百八十度审视蕊,像念顺口溜,“肉毒没打是对的,暂时不需要。”

“就补了个水,”余蕊笑,“给那么多罪状。”

余梦维持原判,“你这年纪,做那么多没必要,不过态度是对的。投资,可能有回报,不投资,永远没回报。女人的外貌一定一定是逐渐贬值的。”

废话。男人的外貌也不会升值。

余蕊一笑。

余梦像猜中她内心活动,跟着说:“男人不一样,有的男人,年轻时候平平,越老越有味道。包括长相。年轻时候秃顶是罪大恶极。上了点年纪,半个秃瓢,有时候反倒传显出成功气质。”

真会为男人开脱。

“所以?”余蕊等她下句。

“所以在贬值到无可救药之前,一定要拿到船票,上船。否则的话,汪洋大海,你自己游?累死。”

比喻有趣。余蕊顺着说:“那你还不是吵着要下船。”

“都快沉了,不下船,等死啊?”余梦怪模怪样,“离都离了,我不想说人太多坏话。”她挂好手中的衣服,继续,“哼哼,以前上的是小帆船,现在要上邮轮。我的规格,就是得邮轮。”

余蕊就佩服梦姐这点——从不掩饰野心。

只是,她不认为余梦的做法足够聪明。谁不想上邮轮,她也想,只是,哪个真正的邮轮不会提防把野心写在脸上的女人呢。耳提面命,免不了打草惊蛇。这个社会容不下太有野心的女人。哪怕她的目标不过是男人。

余蕊信奉大智若愚,女人更该如此——就算再聪明,表面上也要蠢蠢笨笨的,看上去太精明的女人活得太累,男人提防你,怕你给他挖坑,女人也提防你,怕你抢了她资源,最糟糕的情况无外乎看着一脸精明,实际特傻,这样的女人终究一败涂地、一沉百踩、片甲不留。

不过反过来,余梦同样看不起余蕊的藏着掖着。在她看来,取胜的最好办法绝对不是防守,而是进攻,进攻,再进攻。只是,进攻的方式要聪明一点,最好是城门大开,请君入瓮,她喜欢引导男人进入自己的包围圈,然后,出其不意,坚决拿下!美是她的武器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。

余梦换了副口气,“真打算跟小老板?”

“没有。”余蕊柔软否定。爽又乱讲,她没法保守秘密。不是因为嘴巴松,而是在她看来,这些儿女情长根本不是秘密。

“是为小白补的吧。”余梦揶揄地。到底是江湖。余蕊被猜中心事,脸上有点烧,但肯定不能承认。

“会员快到期了,不用不行。”是个好理由。

余梦继续教育道:“我要是你,就不找小老板,肯定锁定小白。有几个钱算什么。小白这样的才是未来,才有希望,跟这种人在一起,你的精神都会提升,老得不那么快。”余蕊在心里苦笑,谁不知道白元凯好,可谁又能擒得住他。

反正她没那自信。

对余义,她俯视,对史同光,她平视加斜视,到了白元凯,她只能仰视。

余蕊不愿心思被余梦猜中,奉承道:“梦姐,咱们私下怎么说都行,回头人来了,可不能开这种玩笑。朋友都算不上一整个呢。就见两面。好多事情强求不来,只能看缘分。不过谢谢梦姐,一直为我操心。呵呵,我就差你这样一个姐姐点拨、提携,嗳,蹉跎的。”

余梦本来还想说点什么。余蕊一奉承,她不禁飘飘然,一下全忘了。不过她坚决保证,白元凯来了,她一定不硬做媒。余梦强调,这次的聚会,主角是康隆和余爽。她们做好配角就成。

9

康隆准时到,带了盒老婆饼来。

余梦一听食品名,小声跟余蕊促狭,“呵……老婆饼……讨老婆的……”

她嫌他小气。

余梦故意问:“没带栗子哦。”

康隆认真回答:“新的还没下来。”

余爽叮嘱他坐在沙发上,别乱转。

康隆果然就在沙发上坐着,一动不动。

中间接了两个电话。他去门口听,说了二十分钟。三位女士在厨房忙活着。

余梦手上忙着,转头对余爽,“喂,卖相还行。”

余爽嘲弄地,“就剩卖相了,呆头鹅。”

余梦道:“这样好,好控制。”

余爽反驳,“我不是法西斯,不控制任何人。”

余梦知道余爽是惯于别人伺候她,便嗤笑道:“行啦,谁不知道你是职业女性,女强人,找个男人,自然多担待你,不然怎么弄。”

余蕊不说话,剥葱,听着。她今天格外漂亮。

康隆端老婆饼进来,让女士们吃。余蕊手上脏,说不吃。余爽嫌意头奇怪,推说一会儿再吃。

余梦笑着对康隆说:“你吃你吃,我们怕胖,不吃甜的。”康隆见推销不出去,只好又端出去。余梦担心他实在太闲,无趣,便让余爽打发他去倒垃圾。康隆乐意效劳,拎着往楼下去。人出了门,余梦才发现菜板桌底下还有袋垃圾。他接到的指令是拎那个,所以这个放在眼前也看不到。眼里没活儿。

余爽骂。余梦劝,说知识分子都这样,不是大问题,有钱请保姆就行。余爽嗔怪,“谁说要跟他到那一步,梦姐,你比我妈都急。”

不经意提到老妈,余爽猛地失落,直到现在,她还不愿意相信,老妈已经离开。虽然有个弟弟,聊胜于无,但一来离得远,二来他已经成家立业,三来弟媳妇家那个样子,余爽不得不把自己往外摘。

因此,精神上更加茕茕孑立。

幸亏有梦和爽陪着。其实对于康隆,余爽不舒服的地方正如梦和蕊分析的——他不讨好她。当然他也不倾轧她,他像一棵树,种子落在哪儿就是哪儿,树大根深,很难移动。余爽把这归结为不那么明显的大男子主义,偏偏,她又是大女子主义。只是她这个大女子做得不彻底,“色厉内荏”,她半辈子没学会打理家庭,刚劲有余,柔和不足。

排骨烀上,仨闺蜜从厨房钻出来,能歇歇了。一抬眼,康隆正一手横握手机,一手捏着老婆饼,边吃边笑。余蕊抿嘴,吸了口气。余梦嘀咕,“倒自己吃了。”余爽顿时冒火,要上前理论。跌份儿!没面儿!成何体统!老婆饼不是小礼物?她们没吃,他倒不客气!总共买了也没几个!喂猫?

余梦顾全大局,怕爽闹开了不好看,等会饭没法吃,于是一把拉住余爽,“算了算了,买了不就留着吃的嘛,谁吃都一样,别浪费就行。”余蕊也劝。余爽恨恨道:“博士的书都读到肚子里去了,爸妈不教的!”余梦本想揶揄一句,说他妈不是刚走嘛。又怕刺激爽,于是话到嘴边又生吞下去。

“抬桌子!”余爽走过去,音量很大。

康隆并不觉得自己受冲撞。拍拍手,按部就班去找桌子,按部就班抬,呆呆地,余蕊连忙去搭把手。余爽拉住他,有意让他一个人弄。康隆换了几个姿势,都不好抬,硬拉,怕把地板蹭坏。

他只好转头求助,“帮个忙。”

“知道事情不是一个人做的了。”余爽来一句。

余梦拍她后背一下,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”

“饭也不是一个人吃的。”余爽凑近了,又补充。

康隆哦了一声。三个人合作把桌子抬到客厅正当中。余梦去看排骨,余蕊跟着。客厅里只剩余爽和康隆两个人。

“还要做什么?”康隆好脾气。

余爽本来想生气,可看着康隆这张帅气无辜的脸,气焰又慢慢消歇下去。无知者无罪。看上去也不像故意的。他就是这种人,活了三十多岁,依旧眼里没活儿,尤其是这种家务活。

他只知道研究栗子。

余梦和余蕊在厨房小声取笑一番,达成共识,康隆身上最有趣的是一个“憨”字。

花花万物,眼不见为净。

过十二点,余嘉和白元凯还没到。余梦分别给两人打了电话,掌握情况。在家的四个人决定先吃。排座位有讲究。余梦让余爽和康隆坐北侧,她和余蕊在南侧。

先喝汤。玄参鸡汤,里面漂着红枸杞。漂洋过海的样子。

四个人不说话,低头各喝各的。余蕊为应对元凯到来,格外涂了口红,虽然颜色算浅淡,可一喝汤,少不了在白瓷勺子边沾了点。

康隆眼尖,立刻指出,“黏上了!”余蕊发窘,忙说了句不好意思,抽纸巾简单揩了揩,然后起身去洗手间处理。

余爽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
康隆似乎完全没意识到。余梦见状,笑道,“要有技巧。”她有足够的实战经验。说着,她挖了一勺汤,用嘴轻轻吹了吹,待稍凉,才张开嘴,把勺子整个送进去,倾倒,鸡汤囫囵个泄入口中。

“安全。”余梦挥挥勺子,得意地。

“能尝出味嘛。”康隆二度指出,“味蕾都在舌头上。”

余梦愣。余爽怒视。康隆一叶障目,继续发表阔论,“而且这样不够优雅,嘴巴有点……大。”

最后一句才真正让余梦瞠目结舌。从小到大,谁不夸她余梦是樱桃小口,怎么到这男人嘴里,她成血盆大口了。莫名其妙!岂有此理!博士就是不一样,哼,神仙放屁——不同凡响。

余爽见梦姐脸色不对,呵斥康隆道:“你懂什么叫美!”余蕊回座。康隆受着,脸不变色,继续吃喝。

“自然就是美,你这样最好。”他说。

余爽还要辩驳。余梦打断她,“行了,吃饭吧。”

开局不顺利。四个人一时不知聊什么好。就连余梦、余蕊这样长于社交的,也会觉得康隆这样的男人,是刺窝里摘花,无从下手。

余梦只好引逗他,“觉得我们爽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”他答,“我挺喜欢的。”

余爽有点不好意思。她很少被人当面这么夸奖。上一次被夸,还是因为拿下海南的大单,老总夸她比男员工还拼命。

“喜欢她哪儿?”余梦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。

余爽娇嗔,姐!余蕊还是微笑。口红擦掉,人显得苍白。

“她比较……”考虑两秒,“生硬。”

嚯!这精挑细选的词。

“生硬?”余梦质疑。

余爽不大痛快,虽然她从头到脚都铮铮铁骨。

“爽快。”他换了个词。

似乎舒服点。

“爽朗、飒爽、豪爽,”继续形容,“就是没有一般女人的那么多矫情。”他把她和一般女人区隔开来。余爽满意。梦和蕊不以为意。喝完汤吃饭。余梦和余蕊都不再开话题,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播新闻的声音。

余梦觉得康隆这样的男人根本就是一块顽铁,不经过女人这把三昧真火的淬炼,注定成不了大材。他也像一道菜,只能白灼,永远一个味——他不是没有男人味,有,但过于单一。他没风情。恰巧,余爽也没风情。王八看绿豆,没准能对上眼。

吃好了饭,余蕊问菜收不收。余梦说估计嘉姐和元凯来了也不怎么吃,让收起来。泡壶茶。几个人实在无聊,决定打麻将。康隆事先声明,自己不会打。

余爽斥,“读到博士了,麻将都不会。”

“知道规则就能打。”余梦道。

康隆勉强奉陪。

刚打了一圈。白元凯和余嘉同时到,当门口,两个人你谦我让。元凯认识余嘉,余嘉却不记得元凯。

元凯笑道:“你是余嘉。”

“你是?”

“白元凯。”

对上号了。大名鼎鼎。

“葬礼那天你在门口收钱。”

“听小爽提到过你,年轻有为。”

元凯不客气,领了夸奖,微微点头。

四个人战得正酣,顾不上他们。不过白元凯一到,余蕊忽然意识到自己妆残了,好说歹说让余嘉代她打一会,她谎称去洗手间方便,好偷偷补妆。

“我真不会。”余嘉没撒谎。

“让白大哥帮看看。”余蕊说。

“我也不太懂。”白元凯站在一边。

“搞大数据的,不会打麻将?”余梦表示不信。

余嘉要起来让位给元凯。元凯却只愿意站在她身后。三缺一,不能不救场。只好先打着。余爽把输赢看得重,打牌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。赢了兴高采烈,输了大声疾呼。康隆却是一派平静,输赢都那么回事,并不写在脸上,桌面上钱来来去去,仿佛跟他没甚关系。

余嘉摸上来一张七筒。怀里五六七筒已经成局。多一张没用。余嘉想打出去,玉指纤纤捏着,犹豫。余梦催,“打呀!”元凯扫了一眼桌面,伸手挡她回来。他的手指扫到她手背,微凉。他做主拆了个北风头子。余嘉没质疑,回头看他一下。元凯微笑。

信他一次,余嘉想。又走两圈,上来个四筒,余嘉竟听牌了。胡四七筒。余梦等不来七筒,只好拆四筒。一打出来,余嘉胡了。

余梦抱怨,“哎呀,小白用大数据对付我们,不公平不公平。”

白元凯呵呵笑,不言声。

余蕊回来,上了口红补了粉,光彩照人。余爽康隆只顾着打牌,根本看不见。只有余梦一心二用,发现其中玄妙。余蕊见元凯在后面坐镇,又要上场。余嘉本来就不喜欢竞争性游戏,连忙让开,于后面端坐着。

元凯坐在她旁边,余蕊忽然有了底气似的,打得兴兴头头。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元凯,心里舒服。第一局余梦赢。跟着余爽、康隆各胡一牌。余蕊存心想在元凯面前露一手,可着急,越打不出水平,离听牌十万八千里。也奇怪,余蕊上场,白元凯便不再点拨,噤口不言。康隆连着几盘自摸,赢得无声无息。好个冷面杀手!

余蕊财库见底,额头铺满一层细汗。再回头,余嘉和白元凯已经不在她身后。两个人面对电视机,旁若无人,小声聊着天。

10

余嘉想不到跟白元凯这种人居然有话可聊。

大数据,她不懂。她的世界那些劳什子,他估计不感兴趣。只是,电视里放着昆曲的纪录片。白元凯竟然轻声跟着哼了几句。

“你还懂这个。”她好奇。

海外归来,又是男士,搞技术,离昆曲太远。

白元凯笑说是业余爱好,大学时候结过社,现在只要有时间,偶尔也会去学校参加活动。顺着电视里的曲子,两人谈起《牡丹亭·拾画》,谁知越聊越深入。

余嘉高中时候就迷昆曲,也拜过师,读大学时是校昆曲社社长,结婚以后,因为家里家外忙,兴趣爱好只能放下。她偶尔睡前会听听,多少个夜,她都是伴着昆曲的水磨腔调入眠。昆曲里展现的是个古典的唯美的世界,那里寄托着余嘉的审美理想。

更令余嘉惊喜的是,白元凯对昆曲,是真喜欢、真研究。非那种只能念出“姹紫嫣红开遍,似那般都付于断井颓垣”的普通爱好者可比。

谈起“拍曲”,他们并且一致认为,拍曲学习昆曲唱腔的必要环节。正确的拍曲,是演唱者对唱腔的完美复原。祖宗传下来的拍曲形式对唱曲除了对控制节奏严格的要求,还要唱出抑、扬、顿、挫,转、垫、入、切、掐、受,唱出“肩膀头”来。

余嘉、白元凯相见恨晚。

余嘉谈到《牡丹亭·惊梦》【山桃红】。这套曲子她和苏州的老师学习过,拍习时颇有心得。白元凯问。余嘉则倾囊相授,“‘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’。‘则’入声字须断,但不要唱得过于短促,可从容些。‘为你’二字一气连唱,‘如花’连唱,从容,‘如’可用大嗓,‘花’转为小嗓,大小嗓转换须不留痕迹。‘美’、‘上’音用大嗓,‘尺’转为小嗓,‘尺’后换气……”

余嘉说得入迷,结结实实当了回老师。白元凯便也双手交握,仔仔细细聆听,老总化身学生。

他们背后,麻将战得正酣,只是,一家赢,三家输——康隆赚得盆满钵满,三位女士意兴阑珊。

余蕊心思在元凯这边,无心恋战;余爽输钱输得脾气暴躁,摔摔打打;余梦则有点怨康隆太过认真,还撒谎,如此高手,偏偏打之前伪装,太没必要。

终于,打完一个整圈,余梦率先道:“差不多了吧。”伸个懒腰,一举一动都是风情。

余蕊推了牌,算牌子结账。输赢都得认。余爽输得最多,很不痛快。康隆认真算钱,一板一眼。

余爽老大不满。就是玩,何必当真,她给,他居然还真要!锱铢必较!不可救药!

牌品见人品,一场麻将下来,她已经想跟栗子男分手。

几尺开外,余嘉解说着,白元凯听着不过瘾,拱她唱两句。余嘉不好意思,多年不唱,生疏,何况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牌局散了余梦凑过来,起哄说想听嘉姐唱歌。康隆纠正她,这不是歌,是昆曲。

余爽没好气,打断,“歌曲歌曲,一样!”余蕊凑到白元凯旁边,可惜元凯全部目光都锁定在余嘉身上,丝毫没注意到蕊的存在。

余蕊不大痛快,唇膏白补,痴情白付。

“嗓子不行了。”余嘉婉拒。众人又是一番央求。

看来非唱不可。余嘉只好勉为其难,一招一式架起来,提着气,就唱适才教给元凯的《牡丹亭·惊梦》【山桃红】,等于诠释自己的讲解。

余梦在阔太太班听过昆曲的课,没得其精华,云里雾里,她感觉昆曲像蚊子叫。余爽听着觉得犯困。余蕊发愁怎么自己准备了一个礼拜,竟然让嘉姐出了风头。康隆就那么站着听,笔笔直直,面无表情。

只有白元凯一人如痴如醉,是真正的票友。

咿咿呀呀。

余嘉刚唱完最后一个字,他便率先鼓掌,大声叫好。众人在他的掌声中惊醒,不自觉地跟着鼓起来。弄得余嘉有点不好意思。

白元凯作意责怪余爽,“小爽,你早就应该把余老师介绍给我,现在找个真正懂昆曲的老师,比拉投资还难。余老师根正苗红,曲高人雅,佩服佩服。”余嘉忙说不敢,班门弄斧,贻笑大方。

余爽白了一眼师兄,道:“我哪知道你想认识哪个余老师,在座有四个余老师。”

余梦打趣道:“一样是余老师,待遇却不一样,咱们也是传播传统文化,却没人给鼓掌。”

麻将也是传统文化。比昆曲还悠久。

余蕊问余嘉,刚才唱的故事主要讲的是什么。余嘉一时概括不清。白元凯大大方方地,“讲是杜丽娘在丫鬟春香指引下去后花园游玩,游园之后小憩和柳梦梅梦中相见的过程。”很官方。

余爽二次概括,浓缩,“就是小姐在梦里跟人谈恋爱的故事呗。”

言简意赅。不能说不对。

余梦顺着这话问:“小白,谈过几次?”她早就想知道这“秘密”。

白元凯一笑,并不牛扭捏,伸出手掌,比出五根手指头。

众人心惊。五段不算少。标准答案是三段。

余梦继续问:“小康,你呢。”

“三个。”康隆不假思索。有备而来。

“我怎么不知道。”白元凯质疑。他们更熟,他对康隆知根知底。

“哪能都让你知道!”康隆脸红。显然在撒谎。他一着急,赶忙回攻,反问余梦。这可难不倒老江湖。余梦笑着说:“经我认证的,只有和前夫那段。不过在别人的梦里,谈过多少次不太清楚。”

意思说她是别人的梦中情人。

余嘉听着头皮发麻。余蕊害怕康隆继续问下去,便引向其他话题。

几个人谈起保险。老妈去世后,有做保险的朋友向余爽推销。余爽一直犹豫。白元凯的意思是,富人买保险是保值,穷人不需要买保险。小中产,则以自己的情况而定。

康隆突然来一句,“我打算买,就是不知道受益人写谁。”元凯说你没有孩子,按说写你爸。

康隆道:“或者以后再买,等爽跟我结婚,就写爽。”

霎时安静。

算求婚吗?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余梦,都感觉这求婚有些吊诡。那意思是,如果爽不跟你结婚,你就不买保险了?余爽一面惊讶一面惊喜一面惊愕。惊讶的是,她想不到自己掌控着保险业务的生杀大权;惊喜的是,康隆很认真,是奔着结婚去的;惊愕的是,他的求婚方式过于乌托邦。他就这么吃定她?笑话。十几分钟之前,她还想着跟他分手。

11

余梦很快发现女企会根本对她没什么帮助,会里活动,要么喝茶、要么插花,或者就是找地方玩,然后吃、美容,无聊透顶。翁悦看出余梦意兴阑珊,劝她,女人要帮女人,聚在一起,想想怎么赚钱。
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余梦相信这些会员私下也接触,有合作空间。可她开个皮包公司,又自诩搞文化,实在没有突破点。当然,活动里也不是没男人。会员自己组织的活动,比如翁悦的驻点,就时不时来几个男的。不是主持人,就是播音员,或者是靠女人吃饭的那种,一来就喊姐,叽里呱啦,余梦听声音就不舒服。

男人不能话多。一多就显浮,不够厚重。

没多久,余梦渐渐发现自己在这个小圈子里的尴尬。其他会员,时不时都会推荐自家产品,轮着来。

就她没有。

她本来就是无中生有、雾里看花。不赚钱事小,跌面子事大。思来想去,她决定向余嘉求助。

“有没有什么著名作家,弄个来做做讲座。”余梦跟嘉姐不客气。

余嘉刚进出版社,又是做行政,手里哪会有作家资源,还著名。

“那些作家,只能闻名不宜见面。”余嘉劝。她学中文出身,多少了解点作家的“真面目”。

“不都在忽悠嘛。”余梦着急。

“老栾不是认识几个著名作家嘛。就那刚得奖的,不要还给你们题过词。”余嘉说。

“他不会帮我。”余梦斩钉截铁地,“离都离了,当没这人。”确切地说,余梦是不想让栾承运知道她的一切动向。

“这是大学出版社。”余嘉为难。

“弄个教授也行,有出场费。”余梦执着。

没办法。有出场费,话还好说点。余嘉只能找上司张主任帮忙。张主任见余嘉平日里老实本分,乐得给她个线索。余嘉按图索骥,果然找到个中年教授,长得不错,可以去讲讲《红楼梦》。

不日,儒雅教授莅临,开坛发讲,姐妹们来了不少,余嘉也全程陪着。余梦面子算挣回来点,只不过,她是在女人堆里有面子,唯一来的男人——儒雅教授,是来挣她的钱的。讲座间隙,余梦站在人群后跟翁悦说话,放眼望去,都是窈窕背影。

余梦对翁悦一笑,半抱怨地,“跟个尼姑庵子似的。”停一下,又说,“一点荤腥都见不着。”

翁悦懂她意思,反驳,“什么叫顺藤摸瓜?”

“藤在哪呢,瓜在哪呢?”余梦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。

翁悦抱着两臂,沉默。她只能点拨到这,好多话,说得太白没意思。余梦如果连这点智商都没有,也不配在这个圈里混。这些姐妹,本质上需要的并非附庸风雅,而是资源的融合。

余梦想到了白元凯。如果能请他来交流交流,估计会有助益。而且,她可以要求他多带几个人来,如此,男客也有了,两全其美。

余梦给元凯电话,邀请他来。白元凯以为她让他去讲昆曲,连忙说自己外行,讲不出什么。余梦道:“讲什么昆曲,就讲你的老本行,大数据,讲技术。”元凯还是推辞。他感觉余梦是个麻烦。

余梦道:“干吗,非得让爽请你才行。”白元凯问:“都谁参加。”余梦简单介绍了一下。元凯道:“我还想去学学昆曲呢,有懂的老师吗。”余梦忽然明白,他这是想互惠互利。真不愧是商人。可懂昆曲的,只有余嘉一个。她吃不准元凯还有没有兴趣跟嘉姐这样的中年妇女学。

“昆曲那只有嘉姐。”

“就她吧,比我懂的多点。”白元凯的口气听上去似乎有点勉为其难,但好歹同意了。

元凯讲座的消息一放出去,报名格外踊跃,连很少露头的辛太太都托翁悦留位子。白元凯三个字值点钱。只不过,有的太太是来看白元凯这个人;有的是真来取经,希望商业上联合;有的呢,则是帮儿女们来咨询,白元凯的求学经历难得;也有看元凯父母的面子,来捧捧场。

小白浑身是宝。只是小白这边同意,余嘉那边又不同意。她觉得这种场合自己不适合出现,没有必要,过去即便在省里,余嘉也很少跟太太们社交。立人升迁后,她更是低调为上。

余梦道:“元凯现在也做政府项目,你不是说老狄他们要帮残疾人吗?做人工智能,不是没有合作的空间。总不能现求菩萨现烧香吧。嘉姐,我跟你说有时候你男人顾不上的地方女人得顾。你现在不光是一名妻子、主妇,要在过去,你将来就是诰命夫人,是个政治角色。”

歪打正着。

余梦的一席话,让余嘉很长一段时间纠结的点忽然畅通。做狄立人的妻子是个政治角色。她也是来到大城市才深刻意识到这一点。多少年来,她作为妻子、妈妈,始终恪守两个字:贤惠。可现在她发现这两个字有点不够用,还得加上……加上……她一时想不起来加什么。但可以确定,肯定得加。加码。她得有真正有分量。

前一阵,她是想加上个孩子,生二胎。惨遭抵触。难怪,生孩子只是物理的加,可立人现在需要的,或许是化学上的加。要能质变出新东西。于是,余嘉同意,为了立人,她愿意闯。

余梦兴奋地,“嘉姐,你知道谁来吗?”余嘉不解,问。余梦揭秘,“辛太太!辛迪嘉!跟你一个嘉。”余嘉好笑,辛迪加,还托拉斯呢。她谁?王母娘娘?齐天大圣?

经余梦再一解释,余嘉也认识到辛太太的重要性——她丈夫背景很厚,她也算圈里的名流,站在社交食物链顶端。搭上辛太太,就等于拿到上流圈子的半张门票。

余嘉问:“为什么是半张?”

余梦哎呦一声道,“另外半张是自身条件,自身条件不行。给你半张,你拼不起来,还是只能在门外徘徊。”

“真行。”余嘉为余梦担心,路途凶险。余梦叮嘱,你可别说出去,我只跟你说实话。

她雄心万丈。

白元凯讲的东西很有用,虽然大部分,余嘉听得一知半解。她着重留意跟立人的工作有重合的部分。比如促进残疾人就业的问题。白元凯提的数据标注,立人不经意也提过。白元凯认识做数据标准创业的朋友,他认为人工智能可以给这个行业带来新机会。而坐在下面的小姐女士太太们,一听到要扶助弱小,也都立即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极广博的善心。

讲座结束,辛太太请客,余梦订桌。翁悦回宁城办事,这天没到场,错过好机会。余梦趁势而起,理所应当作陪,当然,她少不了左牵右拽,把白元凯和余嘉都敷衍住,目标是取悦辛太太。

餐厅排座位有讲究。白元凯是主讲老师,自然是尊位。辛太太得被安排在元凯右侧。元凯左侧的位子,余梦本想安排余嘉坐。小白一来就提,想跟余嘉谈谈昆曲。只是,余梦又不得不考虑一种风险:万一元凯和余嘉谈得刹不住闸,冷落了辛太太。这顿饭就算白吃。

思量再三,余梦还是把自己安排在元凯左手边,做个闸门。话量不够,她就开闸放水,话量太多,她就落闸围堵,确保上游话量适中。

因此,一整个晚上,余梦几乎没怎么吃菜,左右应付,精疲力尽。又是帮辛太太找话题,又是拦着元凯不能让他在别处太分神。导致元凯每次要跟余嘉说话——谈谈昆曲什么的——都必须越过余梦这道火焰山。好在,一顿饭下来,辛太太十分满意,认为收获良多。余梦功德圆满,松了口气。

白元凯趁着结束的空当跟余嘉聊了几句。昆曲当然有的聊。不过余嘉也抓住机会问:“数据标注我爱人他们在关注。”白元凯哦了一声,问究竟。余嘉简单说了立人的情况。元凯大方地说有空可以认识认识,说不定可以帮上忙。余嘉欣慰,有这句话,今天就算没白来。她很满足,终于能帮上立人一点忙。

余梦送客回来,说小白你先走吧。

白元凯笑说:“不用我送?”余梦道,你不也是打车,又没司机,今天辛苦,咱们改天再聚。说着,余梦招手叫车,拉着余嘉一起。她才没打算把嘉姐放给白元凯。今天活动如此成功。她得在出租车上好好跟嘉姐一起回味回味。

公关天才,余梦给自己贴了这么个标签。

12

有白元凯的加持,余梦得到信任票,很快进了辛太太的社交圈。认识人是重点。余梦发现辛太太周围围绕着不少政商名流。栾承运跟他们比,只能算个不入流的小老板。

呵……咳……呸!

由此,余梦更加确信自己离婚无比英明正确。天高海阔,她凭什么要继续受小老板的气,还挨了羞辱的一巴掌——有什么大不了?她不过是在谈生意时插了一句嘴。他还有理了?这么多年,他在外面风流故事不少!睁只眼闭只眼罢了,她拖着孩子,无从施展,否则早打出来。不过,刚进入辛太太的“领土”,余梦眼下只能捞到个“车夫”和“门童”的“职务”。

辛家旗下企业办大型活动,余梦被叫去“帮忙”,一是接人,二是迎宾。比如这日,她接了个姓祖的“领导”。领导的车坏在半路,辛太太派余梦去救场。余梦领命,任务完成得特别漂亮。她介绍了自己,是女企会的理事,跟辛太太是好朋友。当然,接人之后,她对祖某人做了全面的资料研究:离异,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,五十出头,少壮派,长相端正,有点某滋补广告男演员的意思。

各方面完胜栾承运。

余梦并不心急,这次接人只是个亮相,她矜持得仿佛不是平时的自己,问一句,答一句,不多说话,但身段气质美貌要展示出来。接到地方,她把人送进去。她呢,则站在大酒店门口帮忙迎宾。

迎头当面,栾承运竟然走过来。

可恶!他什么时候登上这艘大船的!没脸的东西!余梦在心里骂。她本能想躲。可转而又想,老娘怕他什么?

于是继续端然矗立。

栾承运走近了,他面庞又晒黑了点,跟刚从东南亚回来似的。

“新工作?”他挑衅般问。

“让开!”余梦压住声音,脸上还是微笑,对别人。对栾承运她只有怒斥。

“嘉姐话带到了吧。”他又问。
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“我同意复婚。”

余梦不得不走开,缠不了,“没空陪你演戏!”

栾承运紧追,语速加快,“看上哪个了?要不要帮你把把关,我俩儿子可不好对付。”还是嬉皮笑脸地。

“无耻!”余梦成功被激怒。身边有客人经过,她又立刻上笑容。虽然有点尴尬。

“你应该去演川剧。”栾承运伸手在自己脸面前一下一下挥动,嘴里不忘仿声,啪啪啪啪,“变脸,你最擅长。”

余梦受不了栾承运的纠缠揶揄,只好往会场里疾走,辛太太迎面走过来。余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。辛太太抓住余梦的手,说她辛苦,表示感谢。余梦忙说应该的应该的。栾承运上前跟辛先生打招呼。他们在业务上有过一点点交集。辛先生挺肯定栾的为人。

余梦侧眼看着栾承运跟辛先生打得火热,心里很不痛快,她攀上辛太太这条线取得的快乐,似乎瞬间减半。辛太太见余梦老朝那边看,便多一句,“那是小栾,我爱人的朋友,什么生意都做,人挺能干的,刚离婚。回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。”说着,辛太太拍拍余梦的手,像做保证似的。

余梦嗯嗯两声,发怔。

“余小姐。”有人叫她。一抬头,是祖领导。他又来找她。可余梦不希望这一幕被栾承运看到,免得他有朝一日根据蛛丝马迹,弄出事来。

余梦连忙走开,临回头小声对祖领导说,“对不起有点忙。微信就是手机号。”用余光扫视,她发现栾承运果然在看向这边。

家庭聚会后,余爽觉得自己对康隆的态度有点矛盾。分手不至于。但康的表现并不十分让她满意。爽觉得蕊分析得对,康隆是一块处女地,好处是混沌,坏处,也是混沌。

她必须像盘古一样,开了天地,才能捋顺关系。

长相顺眼,气质书生,是余爽喜欢的类型。只是这个康隆,有时候会让人觉得,他根本不关心你,要不然,怎么买了老婆饼自己吃,赢了钱真算,他考虑不到这些人情世故,是比余爽还要“不食人间烟火”。

偶尔地,你又会觉得他很关心你。要不,怎么连保险受益人都要写余爽的名字。余爽开玩笑对他说,“你不怕我害了你,然后拿钱?”康隆便强调,“不是说结婚后嘛。”又提结婚,未来都设定好。可他就是没有正儿八经求婚。这么多年,在两性关系问题上,余爽始终守着一条底线:平等。男女得平等,女的不伺候男的,不惯着。可是,在她内心深处又免不了偶尔间或冷不防地希望男的惯着点她。过去,这个“职位”是老妈在做——老妈太敬业做得太好,以致于衬托得康隆就像是个吊儿郎当不走心不称职的混日子的人。如果是公司员工,余爽早给开了。可放到两性关系里不行。

Flag是自己立的。平等。

康隆深表同意,“我就喜欢你的平等意识。”

他夸。

余爽听着有点别扭。

康隆道:“咱们俩,一开始,就是平等的。”

余爽不理解。

康隆解释,“我妈去世,你妈也去世。平等。”

余爽虽然不太赞同这叫平等,但两个人能结缘,确实因为这个巧合。

“你有一套房,我也有一套房。”他掰着手指头说。

又平等。余爽存心挑个刺,“你是博士,我是硕士,不平等。”

康隆连忙摆手,“不不,你会做饭吗,我不会,你是会做饭的硕士,等于博士。”

勉强平等。

余爽继续挑,“你爸在世,我爸去世。不平等。”

康隆连忙,“不不,你有个弟弟,也是男的,对应我爸,平等。”

“年龄不一样。”

“你弟弟有两个孩子,加起来跟我爸差不多。”够荒诞,这也算平等。

不过,两个人的平等法则很快就被打破。清明节,余爽陪康隆去扫墓。回来之后,刚打算再去给爽妈上坟。康隆学校有代表团要去以色列访问,机会难得,不能不去。余爽只好暂时妥协,但心里有气,忍不住跟余蕊抱怨。余蕊劝,“我陪你去,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。”余爽道:“办他的事我风雨无阻,到我这就特殊对待?什么人。”

余蕊道:“哪能算这么清楚,男女是合作关系,不是并列关系,处处平等,累死。”

余爽没好气,“那也没见他迁就我呀!我是女的,我还不应该多占点便宜。”

余蕊笑道:“你这就是假女权。”

正说着,手机响。是康隆打来的。他在那边宾馆里,没忘了帮爽妈祷祝。要通过视频念一遍大悲咒。

“念吧。”余爽把手机支在那。她跟余蕊去做面膜。余梦还没回来。余蕊笑道:“看吧,这就不错,在耶稣的地盘上都帮你念大悲咒,还想怎么样。”余爽嗤之以鼻,说他就是形式主义。

余蕊又问:“你们钱分开用吧。”

“当然。”这在余爽看来天经地义。还没好到财务融合的地步。

“真是平等。”

“有关系了嘛。”余蕊从镜子里看爽。余爽没反应过来。余蕊比画了个手势。余爽羞得拍她。余蕊道:“那时候你要也能平等,才算你能。”余爽道:“那也得平等,天翻地覆好了。”余蕊哈哈大笑。余爽也跟着笑。

笑好了。余蕊拉住余爽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梦姐估计在你这住不了多久,”余蕊说,“我也不能耽误你,你跟康谈,需要私人空间。”

“什么意思?!”余爽猜到蕊说什么。

“我得搬出去。”余蕊说。

“你不怕我跳楼。”余爽着急。

“住得不远。”余蕊上前拥抱余爽。余爽心里各种滋味,“都怪他。”余蕊一笑。

余爽脸上都是护肤泥,“要是不找他,你是不是就一直陪我。”

“那也不行。”余蕊柔软拒绝。她不是她妈。不过余蕊始终没透露,她已经接受史同光的表白,答应做他女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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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人余(李一桐、常华森主演同名电视剧原著)封面 正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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