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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航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。
字迹极其规整，连行距都像用尺子量过，一看上学时期就是好学生。
他伸手拿过那叠纸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纸上的内容并没有罗列一大堆繁琐的数据。
褚云归的世界虽然有超凡者，但也只是些以一敌百的弱鸡。
她在不知道外面怪物具体强度和监狱物资储备情况的前提下，避开了设定固定兑换比例这个雷区。
她搭建的是一个框架。
前三页纸，清晰地写着一套名为“功勋点”的运行机制。
第一板块是外勤收益。
褚云归用代数设定的方式，将外界未知的怪物用一二三四五作为等级代号。
击杀最低级怪物记基础分，往上呈指数级递增。
除此之外，勘探新地形、发现物品、带回物资箱，全部赋予了极高权重的加分项。
她特意在旁边批注：
鼓励探索与资源回收，降低单纯为杀戮而浪费体力的行为。
第二板块是内勤与后勤。
负责烹饪、分配、清洁、提炼材料的囚犯，根据每日完成的工作量获得固定薪酬加成。
第三板块是生存成本。
这就是整套体系最核心的一环。
每天的基础餐饮供应、牢房的居住权，都必须支付功勋点。
如果不去赚取功勋点，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维持。
第四板块是上升通道。
各种高级防具、具备特殊效果的武器、高阶功法、加速修炼的阵法使用时间、特殊食材等。
全部归类于典狱长的专属奖池。
奖池里的物品不定价，而是预留了极大的弹性空间。
标注着“由最高管理者根据资源稀缺度随时调整汇率”。
叶航往后翻。
这女人在完全不清楚外部战力体系和资源储备的情况下，居然就单纯的框架都如此完善。
不仅把模糊的“赎罪”变成了精确的数字。
还彻底掐断了囚犯们直接跑来找他讨要奖励的路径。
而且最主要的是几乎不需要叶航做什么。
只需要往空缺的位置填上价格和奖励，就能立刻运行。
有了这套制度，干多少活，拿多少分，能换什么东西，清清楚楚。
谁要是觉得换不到好东西，只会去怪自己杀的怪物不够多，搬回来的物资不够重。
绝不会把怨恨算在典狱长头上。
这就是制度的降维打击。
叶航看着眼前的纸张，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对褚云归的定位。
一个顶级管理人才。
她的罪名是幕后操纵战役灭绝十一国。
从常理推断，这种身处大后方、完全靠脑子吃饭的人，名声肯定和“暴徒”沾不上边。
如果她是个像诸葛亮那样的千古名相，那她肯定是为了某个君王或者国家服务。
可她最终背上这种灭国大罪被抓进监狱。
那么就可以说明，褚云归极大概率是成了上位者博弈的替罪羊。
一个极其聪明，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，还背了黑锅的弃子。
面对这样的人，继续端着那种绝世强者的架子去硬压，纯属脑子有病。
叶航深谙心理学和管理手段。
上一世历史上的诸葛亮，为什么愿意为了蜀汉那个烂摊子鞠躬尽瘁，甚至连死后都要用尸体去震慑敌人？
因为刘备给了他无与伦比的信任。
白帝城托孤，一句“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”。
直接把诸葛亮这位卧龙死死拴在了蜀汉的战车上。
刘禅虽然资质平庸，但他做对了一件事：
放权。
他绝对信任相父，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。
看似被世人称作废柴，事实上历代君主没有能做到他这样的。
叶航清楚，自己绝对不能只做一个甩手老板。
纯粹的甩手老板，最终只会养出两种人：
要么是贪腐成性的硕鼠，要么是架空老板的权臣。
长期让底下人自己做事，自己担风险，对方迟早会产生心理失衡：
事情全是我干的，决策全是我做的，风险全是我担的，那我还要你这个老板干什么？
叶航需要给褚云归的，是高度认可加上实质授权，还要有明确的边界和资源支持。
最重要的是，最终的责任仍然由他这个上位者来承担。
这个区域交给你，人事你自己挑，规矩你自己定，我只看最后的结果。
出了你解决不了的麻烦，来找我。
潜台词很清楚：
我知道你有能力，所以我敢把权力交给你。
我知道做事就有犯错的风险，所以我愿意替你承担后果。
只要把这种组织认同感和领导认同感建立起来，褚云归就会变成监狱里最坚固的一台中央处理器。
叶航继续看着手里的第三页纸。
上面写着关于违规行为的惩戒条例。
此时，坐在对面的褚云归呼吸已经彻底乱了。
她平时引以为傲的冷静，在长达几分钟的安静中开始把持不住了。
究其原因还是环境带来的压迫感太重。
狭小的办公区，防爆玻璃外是那些随时能把她撕成碎片的怪物级超凡者。
而玻璃内，坐着这个连那些怪物都要顶礼膜拜的男人。
她没见过如此强大的超凡者，这种级别的心理压力也是第一次。
叶航盯着纸面的时间太久了。
久到褚云归开始怀疑自己。
这是一种过度表现欲带来的后遗症。
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来到这里之前的画面。
那时她刚毕业，还是个年轻的参谋。
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怀揣着雄心壮志，连熬了几个通宵，写出了一份堪称艺术品的作战计划书。
她满心欢喜地把计划书推到那位军团长的办公桌上。
换来的就是如同现在这般漫长的安静。
随后，那位大腹便便的军团长脸色阴沉地把计划书扔进了垃圾桶。
理由很简单，她的计划书太完美了。
但她所处的国家，所在的社会，并不存在什么禅让制，而是一个纯粹的官僚体系，人情社会。
她的完美衬托出了军团长本人战略部署的愚蠢。
长官觉得她在炫耀智商，觉得她具有严重的威胁性。
后果是毁灭性的。
她被直接剥夺了所有职务，发配到了不见天日的后勤仓库去清点发霉的军粮。
而那位军团长拿着她的核心思路，去指挥了一场战争。
结果是成功的。
一场大胜，证明了褚云归的能力，也坐实了军团长的无能。
褚云归开始能间接的通过那位军团长参与高层战役，她也拥有了外出做自己事情的自由。
只不过，当各国签署和平条约，那位军团长本该被送上军事法庭。
可因为他利用褚云归的计划书证据被保留，导致真正被判下战争罪的人成了褚云归。
最终，战败的黑锅还要她这个“最初计划提出者”来背。
甚至十一个国家覆灭的战争罪名，都扣在了她头上。
政客们和那位军团长把酒言欢。
失去儿子，丈夫，父亲的人们在墓碑前失声痛哭。
而褚云归，则被丢入暗无天日的大牢，准备等死。
人在极度紧张时，历史重演的恐惧会无限放大。
褚云归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紧紧绞着。
她暗骂自己愚蠢。
刚到这个完全陌生、武力至上的鬼地方，就急不可耐地跑来教最高统治者怎么管人。
哪怕这个典狱长承认自己不懂管理。
可上位者的话，能当真吗？
他说不懂，你就真的直接扔给他一份无懈可击的完美制度，这跟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能有什么区别？
如果这个男人也像那个军团长一样，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把这份草案撕碎。
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她丢出去。
外头那个红头发长角的女人，一拳就能把她打成肉泥。
在绝对的武力面前，智商如果不能转化为对方能接受的价值，那就是催命符。
褚云归咬着牙，舌尖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不是一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，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。
但她必须开口挽救。
必须给这位典狱长一个台阶下，甚至要把这份制度的功劳强行推到他原本就有的构想上。
她微微张开嘴唇，准备说些场面话。
“有些看入迷了。”
清朗的声音打断了褚云归的话。
叶航抬起头，把手里的几页纸整齐地放在桌面上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，直视着对面的女人。
“这份框架，做得极其出色。”
褚云归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陡然放大。
她看着叶航那张平静的脸。
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欣赏，丝毫没有任何褚云归所熟悉的嫉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