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寺。
禅房里面,檀香袅袅。
朱棣放下棋子,抬手揉了揉眉心,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。
这些日子,他经常做噩梦,直接心悸惊醒。
放眼满朝文武整个朝堂,朱棣唯一能够说说心里话的,就是眼前这个黑衣和尚了。
姚广孝一身黑色僧衣,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何必再困住自己呢?靖难起兵,是为自保,也是为天下!”
“如今江山稳固,百姓安居,这便是对的!可陛下总执着于过往,揪着建文旧臣不放,靖难遗孤圈禁的圈禁,流放的流放,看似是斩草除根,实则是把自己也困在了里面,何苦呢?”
“你也劝朕放人?”朱棣脸色一沉,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,“那些人恨朕入骨,放了他们,只会给太子、给瞻基留后患!”
“朕在位一日,就要镇着他们,绝不能让他们翻起风浪!”
听到这话,姚广孝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心结不是这么容易解开的。
朱棣喘了几口粗气,怒火稍稍平复了些。
他看了看黑衣妖僧,忽然嗤笑一声,重新坐了回去,随手捡起一颗黑子在手里把玩。
“罢了,不说这些烦心事。”
“说起来,朕家里也出了点乐子,你这和尚一直看好的太子爷,疯了。”
姚广孝捻佛珠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棣,眉头微蹙:“太子殿下?疯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朱棣撇嘴,“怎么,你这能掐会算的妖僧,没算到?”
他本以为姚广孝会吃惊,会着急。
毕竟这和尚一直力挺太子,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。
可姚广孝只沉默了片刻,便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。
“太子殿下外柔内刚,胸藏沟壑,是能扛事的性子。”
“这点风浪,哪里会让太子爷失态呢?依贫僧看,太子殿下应该是累着了,陛下也知道他身体不好,何必苦苦相逼呢?”
姚广孝太了解朱高炽了。
疯了?
怕是也想偷懒吧!
没想到一向精明的太子爷,也有耍小性子的时候。
面对皇帝的步步紧逼,他直接选了装病的法子应对,被逼到这份儿上也真是不容易了。
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。
毕竟他姚广孝看中的储君,天生龙相!
朱棣刚要反驳,就听见禅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太监刚炳的声音带着慌意传了进来:“皇上!皇上!老奴刚从东宫回来,有要事禀报!”
“进来。”朱棣皱眉,心里咯噔一下。
难不成老大真出什么事了?还是又在闹幺蛾子?
刚炳推门进来,额头满是汗,看见满地狼藉也不敢多瞧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:“皇上!太子爷他……他不肯回文华殿监国理政!”
“你说什么?”朱棣的声音瞬间拔高,“他病不是好些了吗?朕都听说他天天在园子里练剑散步了,还敢说没养好?”
“他身为太子不监国,谁监国?好啊,这是跟朕闹性子,想踹窝子是吧!”
朱棣本就因为噩梦的事儿心烦,听见这话更是火上浇油,见到什么都想踹上几脚。
刚炳身子抖了抖,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太子殿下说……说身子还没大好,不敢劳心费神,怕累得再犯了疯病,乱批折子耽误大事。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吞吞吐吐的!说!”朱棣瞪眼怒斥。
“太子殿下说,汉王爷龙精虎猛,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不如让汉王爷先去监国理政,练练手,就当……就当实习了……”
刚炳说完,把脑袋埋得低低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禅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朱棣张着嘴,刚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一脸的难以置信。
他愣了好半晌,才像是没听清似的,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再说一遍?他让谁监国?”
“让……让汉王爷……”
“混账!”
朱棣猛地暴喝一声,气得脸都红了,指着东宫方向,手都在抖:“反了!真是反了他了!”
“储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?监国是能让来让去的?他这个太子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,有没有朕这个父皇!”
朱棣本以为老大最多是装病躲懒,耍点小脾气,万万没想到他敢说出这种话来——让汉王监国?这不是明摆着跟自己对着干吗?!
不光朱棣懵,旁边一直稳坐泰山的姚广孝也愣住了。
太子爷难不成真疯了啊?
他怎么能说出这种倒反天罡的疯话来?!
你让汉王监国理政,那你这个储君如何自处?
还是说,太子殿下这是在……进行反击吗?
姚广孝活了大半辈子,辅佐朱棣从藩王到帝王,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,可此刻也有点看不懂朱高炽的想法。
让野心勃勃的藩王监国,这可是踩了历朝历代的红线,到时候差整个朝堂乱成一锅粥,太子爷负的起这个责任吗?
在姚广孝印象里面,朱高炽绝不会是这种人,不顾大局甚至置国政大计于不顾,开始玩起阴谋诡计了!
这未免也太反常了些!
“呵,有意思,真是有意思啊!”
朱棣震怒之后,也渐渐冷静了下来,在屋内来回踱步,脚步不疾不徐,没有想象中的愤怒。
太子让老二监国?
这是在向自己表达不满,还是在做计中计局中局?
永乐帝越想越觉得可能!
太子知道刺王杀驾案是老二的手笔?所以也知道自己想要趁机敲打他?所以顺势布局反将一军,把老二推上监国的位置,想把汉王架在火上烤?
到时候误了朝政大局,汉王只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!
一想到这儿,朱棣脸上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。
没错,这个老奸巨猾的胖儿子,肯定是这样想的!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!
汉王朱高煦能不能监国?
朱棣当然知道不能!
老二就是个臭丘八,只知道行军打仗,他懂什么监国理政?
你让他去砍人他肯定在行,但你让他去批阅奏折、处理朝政,他肯定两眼一抹黑,闹出笑话不说,还会误了国政大计!
这就是……太子的反击!
朱棣捋了捋胡须,脸上笑容更甚。
呵,老大啊老大,你终于忍不住了吗?想要跟你爹掰掰手腕了?
好啊,既然你要玩点新花样,那朕就陪你玩玩!
朱棣想得很通透,让老二监国确实有可能耽误朝政,但自己命人辅佐他不就行了吗?
黄淮、金幼孜、胡俨这些人,哪个不是娴于政务?
有他们辅佐汉王,朱棣相信朝堂也出不了什么乱子!
反倒是可以借此敲打敲打太子跟他的党羽!
而且,朱棣也一直想给老二一个机会。
他也想要看看,这个骁勇善战的儿子,坐上了监国的位置,能不能压得住群臣,能不能处理好朝政!
自己不会不重要,懂得用人就行了,这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情!
如果老二做得好,证明他不是个只知道打仗砍人的臭丘八,而是文武双全的继承人好苗子,那朱棣也会考虑给老二加一加担子。
“传旨,命汉王入主文华殿,监国理政!”
此话一出,姚广孝变了脸色,却没有吭声。
刚炳猛地抬头,一脸惊恐:“皇上!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
“有什么不可的?”朱棣猛地回头,眼神凌厉,“朕是皇帝,朕说可以就可以!”
刚炳看着皇上盛怒的样子,不敢再劝,只能磕了个头:“老奴遵旨。”
说罢爬起来,慌慌张张地跑了。
我尼玛!
汉王监国啊?
要出大乱子了啊!
姚广孝缓缓回过神,看着陷入沉思的朱棣,忽然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这算什么?
太子的反击,皇帝的反制?
这对父子各出一招,看似儿戏,实则都有各自的算计。
只是姚广孝难以理解的是,太子朱高炽为什么会这样做呢?
一想到这儿,他就不禁皱了皱眉头。
看来要去见见这位太子殿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