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后花园,朱高炽背着手,正慢悠悠地散步。
可还没清静片刻,就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姐夫!太子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来人是太子妃张氏的亲弟弟张克俭,朱高炽的小舅子。
这小子精明得很,眼珠子滴溜溜转,平日里靠着东宫名头在外头捞了不少好处。
他一路小跑冲进园子,满头是汗,看见朱高炽还在散步,急得直跺脚:“我的太子爷啊!您怎么还在这儿闲逛!天都快塌了!”
朱高炽停下脚步,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。
“大清早的,你搁这儿叫魂呢?咋滴你家祖坟被人刨了啊?”
张克俭:“???”
尼玛?
这还是我姐夫吗?
小嘴儿怎么跟抹了蜜一样?
朱高炽不耐烦地回答道: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急什么!”
张克俭听到这话愣了,然后差点哭了。
我的姐夫啊,你就是我的“高个子”啊,现在是你要塌了啊!
“还不急呢!”张克俭凑到跟前,声音里满是急躁,“汉王朱高煦!今早穿着一身四爪蟒袍,大摇大摆进了文华殿!”
“内阁几位大人、六部堂官全去参拜了!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太子呢!您都被人鸠占鹊巢了,怎么还坐得住啊!”
他急得都快上火了,好像被抢位子的是他自己。
在张克俭看来,太子爷这时候就该立刻冲去鸡鸣寺,跪在皇上面前哭诉求情,把监国大权夺回来,哪能还在园子里散步啊?
朱高炽听完,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话锋一转:“小舅子,我问你,京城里地段最好、人流量最大的临街商铺,在哪一片?大概多少银子能盘下来?”
张克俭正说得唾沫横飞,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,当场卡了壳。
“啊?商铺?啥意思啊?姐夫……您问这个干啥?”
“不干啥,想盘几间下来做点生意。”朱高炽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帮我打听打听,最好的位置,盘个三五间,手续都办妥当。”
“我的好姐夫!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做生意!”张克俭急得直跳脚,“这是不务正业啊!”
“您是太子!未来的天子!您得支棱起来啊!赶紧去皇上面前求求情,把监国差事拿回来才是正理!”
“您倒好,还要开铺子,传出去百官怎么看您?百姓怎么说您?”
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恨不得替朱高炽冲去争位子。
这不是不务正业吗?
汉王都踏马监国了,你这个太子不去争权,反倒去做商贾之事,简直是捡芝麻丢西瓜,糊涂透顶了都!
难不成太子爷真疯了吗?
朱高炽却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来这么多废话?!监国的事你瞎操什么心?我自有分寸。”
“可……可我没银子啊!”张克俭哭丧着脸开始哭穷,“您也知道,我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?盘一间好铺子都得几千两,三五间我哪拿得出来啊!”
“是吗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脸上露出了冷笑,“好啊,那咱给你算算。”
“去年东宫采买丝绸布匹,你虚报三成价格,贪了八百多两;冬天炭敬,你扣了各宫太监份例,吞了五百两;还有开春你借着东宫名义,跟通州粮商收了两千两好处费……”
“这些加起来,别说三五间铺子,十间都够了吧?怎么,要孤给你一笔一笔算清楚?!”
这话说得语气平平,没带半分火气,可张克俭的脸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他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,太子爷天天忙着政务,根本不会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。
结果没想到人家门儿清,连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!
这要是捅出去,别说捞的这些银子,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。
张克俭腿肚子一软,差点跪下去,连忙赔着笑点头哈腰:“别别别姐夫!我去!我这就去!”
“您放心,保准给您挑京城最好的铺子,价格压到最低,手续办得妥妥当当,半点儿不用您费心!”
他翻脸比翻书还快,刚才的恨铁不成钢全没了,只剩下满满的心虚。
太子爷这是扮猪吃老虎啊,以前看着懦弱无能,原来他什么都知道!
“嗯,去吧。”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,“办好了,以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。办砸了,咱们再慢慢算总账!”
“哎!您就瞧好吧!”张克俭不敢多待,生怕太子再翻旧账,转身一溜烟跑了,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看着小舅子落荒而逃的背影,朱高炽忍不住笑了笑。
这小子,就是欠敲打,不给他点厉害,总觉得东宫的钱好捞。
不过到底是太子妃的亲弟弟,不看僧面看佛面,而且这小子也没有什么纨绔恶习,捞点银子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
这满朝文武,谁不捞银子?
朱高炽刚转过身准备继续散步,就听见园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等他转身一看,顿时乐了——说曹操曹操到,正主来了。
只见朱高煦一身四爪蟒袍,大摇大摆走了进来。
这蟒袍绣得金光闪闪,龙纹张牙舞爪,晃眼睛得很,派头比真太子还足。
朱高炽见了,都有些绷不住笑了,他总算明白什么叫“沐猴而冠”了。
这瓦罐鸡显然是刚从文华殿过来,特意绕到东宫显摆来了。
“哟,大哥,这是养身子呢?”
朱高煦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朱高炽一圈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。
“瞧这精气神,可比前阵子好多了。”
“也是,不用监国理政了,天天在府里吃了睡睡了吃,气色能不好吗?”
他特意把“监国理政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就是想戳朱高炽的痛处。
这老大明显就是被父皇放弃了,监国大权都落到自己手里了,下一步可不就是入主东宫了吗?
朱高炽半点不生气,反而笑眯眯往前走了半步,伸手拍了拍朱高煦的胳膊,语气格外诚恳:“老二啊,你来了正好。”
“大哥正想跟你说,如今你身上担子重了,监国理政可不是小事,万万不能马虎!”
“山东旱情等着赈灾,反贼余党等着搜捕,还有秋粮征收、运河漕运,件件关乎民生百姓,你可得上点心。”
这语气,跟老父亲叮嘱儿子似的,真诚得不能再真诚。
朱高煦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话,冷不丁被他这么“关心”,反倒愣了一下,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“这就不劳太子爷操心了!老爷子都安排好了,让黄淮、胡俨、金幼孜他们几个内阁大臣辅佐我。”
“有他们在,政务能出什么岔子?放手让他们做就是了!大哥你啊,就安心在府里养你的病,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,可别累着了再犯病。”
他说得轻飘飘的,仿佛监国就是件手到擒来的小事,有内阁大臣顶着,自己坐着签字就行。
朱高炽心里差点笑出声。
黄淮、胡俨?这几位确实是能臣,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
如今国库本就不宽裕,亲征漠北花了不少银子,再加上山东赈灾要拨粮、京营操练要饷银……到处都是窟窿。
没有钱粮,再好的能臣也施展不开。
到时候百官催粮、百姓叫苦,老二怕是哭都来不及。
不过这些话朱高炽当然不会说。
他巴不得朱高煦多飘几天,替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,等这瓦罐鸡碰了钉子,他就知道这太子之位好不好坐了。
朱高炽又往前凑了凑,伸手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开了口。
“老二,你也知道大哥这身子啊。”
“三百来斤,消渴症、腿疾一身的毛病,前不久又魇着了,看样子是坚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这大明的江山,往后啊,还得靠你撑着呢!所以啊,你要多努力啊!”
朱高煦:“???”
不是?
这话该你说吗?
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呢?
朱高煦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朱高炽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世子多疾,汝当勉励之!”
当年靖难战场上,从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后,老爹拍着他的肩膀,说的就是这句话!
如出一辙的语气,一模一样的意思!
可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什么叫“坚持不了多久”?什么叫“靠你撑着”?这是你这个太子爷该说的话吗?
朱高煦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总觉得这话里有坑,可又摸不准坑在哪,脑瓜子嗡嗡的。
“你……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!”朱高煦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,语气都有点虚了,“老爷子只是让我暂代监国,又不是……又不是别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朱高炽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,“老二呐,好好干,大哥看好你。”
“收着点性子,也别把政务全都放权给臣子……大哥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你现在监国了,只要做出成绩,老爷子那边放心,大哥也放心了,以后这担子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越这么说,朱高煦心里越打鼓。
朱高煦原本是来东宫显摆嘲讽的,结果被太子爷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毛,显摆的兴致全没了,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行了行了,我还有政务要处理,不跟你废话了!”朱高煦烦躁地摆了摆手,转身就走。
这老大,到底怎么了?
难道他身子真出问题了,真要撒手人寰了?
一想到这儿,朱高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太子没了,他就有机会了!
按理说他本该高兴,却高兴不起来。
尤其是回想起老大说的这些话,朱高煦心里面更不得劲儿了。
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,朱高炽终于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肚子都有点颤。
瓦罐鸡啊瓦罐鸡,跟我玩?你还嫩了点。
这烂摊子,你先替咱打理着吧,等大哥挣到了银子,就立马来捞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