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寺坐落在钟山余脉,古柏遮天,禅院幽深,本是金陵城里难得的清净地界。
往日里皇帝陛下来此小住,要么听姚广孝讲禅,要么跟这和尚商议军国大事,也算是融洽和睦。
可今日这山门内外的低气压,连扫院子的小和尚都躲得远远的。
朱棣一身玄色常服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桌案上一只刚摔碎的茶盏还散着瓷片,茶水淌了满桌,顺着桌沿往下滴答,没人敢上前收拾。
亲娘咧,皇帝陛下勃然大怒,谁还敢在这时候冒头啊!
站在殿下的朱高煦腰杆挺得笔直,精神头十足,正唾沫横飞地给太子上眼药。
“爹啊!您是没亲眼瞧见昨日那阵仗!”
“满大街的百姓、随行的护卫,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!老大他抬手就给了纪纲一巴掌,那脆响,半条街都听得见!”
朱高煦拍着大腿,语气里又激愤又暗藏快意。
“纪纲是什么人?是您钦点的锦衣卫指挥使,是替您执掌诏狱、巡查天下的天子近臣!打他的脸,那不就是打您的脸,打咱们皇家的脸吗?!”
他越说越上头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这还不算!老大还纵容小舅子张克俭在城南黄金地段强占商铺,明着是买,实则仗着东宫势力压价!”
“堂堂储君,不思治国修身,反倒钻到钱眼里跟百姓争利,这要是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怎么看咱们朱家?后世史书怎么写您?”
“儿子是实在看不下去了,才赶过来跟您说实话啊!”
旁边跪着的纪纲更是戏精附体。
半边脸还带着淡淡的红肿,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听见朱高煦提到自己,他立刻配合地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受点委屈不算什么!别说挨一巴掌,就算太子殿下要臣的命,臣也绝无二话……可臣心里难受啊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,语气又惨又郑重。
“臣执掌锦衣卫,靠的就是陛下的威严、朝廷的法度。”
“昨日太子殿下当众折辱臣,天下人都看在眼里!往后地方官员、市井百姓,谁还把锦衣卫放在眼里?谁还肯遵朝廷的号令?臣是怕……怕坏了陛下的事儿啊!”
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一个站在“家国体统”的高度扣帽子,一个伏在“臣子委屈”的姿态博同情,句句都往朱棣最在意的“君威”、“法度”上戳。
朱棣本就因为建文的事儿心烦,被两人轮番轰炸,太阳穴突突直跳,怒火蹭蹭往上冒。
可印象里的老大,素来是个软性子,敦厚有余,锋芒不足,怎么病了一场,反倒变得如此张狂?
连纪纲都敢打了?还要提刀砍人?
这踏马还是自家胖儿子吗?
就在殿内火气达到顶峰时,一直闭目静坐的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。
老和尚身披黑色僧衣,手里转动着佛珠,神色平淡,慢悠悠开口。
“陛下,且息怒。臣以为,此事未必如二位所说。”
一句话,殿内瞬间静了半截。
姚广孝抬眸看向朱棣,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。
“太子殿下您是看着长大的,这二十多年里,克己守礼,行事稳妥,从无恃宠而骄、欺凌朝臣的举动。”
“他这般沉稳的性子,怎会突然当众动手,做出如此失态的事?其中必有隐情,或是纪指挥使言语失当,或是另有缘故,陛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。”
这话说的还算公允,可落在朱高煦耳朵里,就是赤裸裸的偏袒。
曹尼玛的老和尚,一直偏心老大,老子就入不得你的法眼吗?
汉王当场就拉下了脸,斜睨着姚广孝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少师这话就不对了?难不成纪指挥使脸上的伤是假的?难不成满大街的人都看错了?总不能是纪纲自己把脸打肿了,专程来栽赃太子吧?”
他哼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补了句:“我看少师是支持老大,偏心惯了!如今铁证如山,还要替他开脱,未免也太可笑了些?”
纪纲立刻伏地叩首,哭得更显委屈:“陛下明察!臣纵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欺瞒陛下啊!”
朱棣被吵得脑仁发涨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本来就心烦,被这三人来回拉扯,只觉得耳边像有一窝麻雀在叫,恨不得把这群人全赶出去清静清静。
就在这鸡飞狗跳的节骨眼上,殿外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,刚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聚了过去。
嗯?怎么少了个人?太子爷那三百斤的身影呢?
朱棣眼神一厉,厉声喝问:“刚炳!太子呢?朕让你传旨召他前来,他人呢?!”
这一声质问,带着十足的帝王怒火,换做旁人早就吓瘫了。
刚炳浑身一抖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脑袋埋得低低的,支支吾吾半天,吐不出一句整话:“回、回陛下……太子殿下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他!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!”朱棣猛地一拍桌案,茶盏都震得跳了跳,“说!太子怎么了?!”
刚炳被吓得一哆嗦,牙一咬眼一闭,索性破罐子破摔,把朱高炽的原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。
“太子殿下说……鸡鸣寺太远,一路颠簸,他身子骨还没养好,经不起折腾,就不来了。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他手头有正经要事要办,没空过来陪陛下和汉王闹腾……让陛下要是没事……就、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,别耽误他干正事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整个偏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场所有人,集体懵逼大脑宕机。
纪纲正低着头做委屈抽泣状,哭声戛然而止,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,愣是没敢掉下来。
他僵着脖子抬起头,肿着半张脸,眼睛瞪得比核桃还大,嘴巴张成了个“O”型,半天合不上。
卧槽尼玛?
疯了?太子这是真疯了?!
我告状是想让陛下骂你一顿、削你点权,不是让你直接跟陛下对着干啊!
这踏马是抗旨!是大不敬啊!
你丫以前不是最胆小谨慎吗?怎么病一场直接换了个人?
朱高煦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,刚才还叉着腰一脸义愤填膺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收,手举在半空中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完整的蛋。
他整个人都麻了,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老大让父皇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?
这话真是老大说的?
那个连跟父皇大声说话都不敢、挨了骂只会低头认错的朱高炽?
朱高煦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大哥了。
我尼玛啊,这哪里是敦厚太子,这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亡命徒啊!
就连见惯了风浪、素来神机妙算的姚广孝,手里的佛珠也“咔”地一下停住了。
老和尚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三跳,古井无波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错愕。
太子殿下这是……弄啥嘞?
大病一场把脑子烧糊涂了?不能啊!
这孩子从小规矩得很,别说顶撞君父,连句重话都没说过。
可他今日这操作……莫不是真疯了?
而最震惊的,当属坐在上首的朱棣。
他本来满腔怒火,都酝酿到嗓子眼了,就等着太子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。
结果刚炳这话一出口,他那股火“噗”地一下就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懵逼与茫然。
朱棣还维持着拍桌子的姿势,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,就僵成了错愕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发出声音,盯着跪在地上的刚炳,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太子让朕……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