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,在城南十里长街口停下。
张克俭早就候在那儿了,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。
看见朱高炽掀帘子下来,连忙凑上前躬身行礼:“姐夫!您可来了!铺子我都盘下来了,保准您满意!”
朱高炽点点头,背着手跟着他往街里走。
这城南十里长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界,两旁商铺林立,酒旗招展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。
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的、开茶馆的、卖绸缎的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在一起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张克俭盘下的三间铺子,正好处在街口最显眼的拐角处,寸土寸金的宝地。左边挨着码头,南来北往的商客都从这儿过。
右边连着成片的居民区,平日里人流量从早到晚都不带断的,做什么生意都差不了。
“姐夫您看,这三间原本是一家绸缎庄、一家米铺、一家盐铺。”
“我跟三个东家谈了一整天,软磨硬泡,最终全按市价盘了下来,契据、税契、房契全都是齐的,半分猫腻都没有。”
张克俭指着铺子,一脸邀功的表情,“本来还有好几家商户盯着这地方呢,我出手快,直接就拿下了。您放心,价钱绝对公道,没花冤枉钱。”
朱高炽慢悠悠地在三间铺子跟前转了一圈,里里外外都瞅了瞅,伸手敲了敲墙面,又抬头看了看门面宽度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不错,办事挺利索。”
“这位置确实好,没白跑。”
得到夸奖,张克俭更得意了,搓着手笑得一脸灿烂:“那是自然!姐夫交代的事,我能不上心吗?”
“对了姐夫,您还没说呢,咱们盘下这三间铺子,到底打算做什么生意?是开酒楼还是开绸缎庄?要不咱们开个当铺?那玩意儿来钱快!”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各种营生,越想越兴奋,恨不能当天就开张赚钱。
可没想到,朱高炽接下来的话,直接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都不做。”朱高炽摆摆手,指着三间铺子中间的两堵隔墙,“你回头找些靠谱的工匠,把这中间的墙全打通,整成一间大通铺。”
“门面扩宽,窗户也改大,要敞亮,让人打老远就能看见里头;装潢也要雅致一些,高端大气上档次,符合女性审美的那种!”
张克俭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:“打通?都打通了做啥?总不能空着吧?”
“先别急着问做啥。”朱高炽继续吩咐,语气笃定,“还有件事,你下午就去城外找个僻静点的庄子,最好离城门不远,进出货方便,地方要够大,能囤货也能盖厂房!找好了直接买下来,然后找人动工,建个像样的工坊。”
“工、工坊?”张克俭彻底傻眼了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朱高炽,声音都结巴了,“姐夫,您、您真要经商啊?还开工坊搞这么大?”
“这可不行啊!您可是太子!当朝储君!哪有太子亲自开店做生意的?这要是让都察院那些御史知道了,非得参您一本不可!说您与民争利,有失储君体统!到时候皇上那儿也不好交代啊!”
张克俭是真急了。
本来以为姐夫就是想做点小买卖,赚点零花钱贴补东宫,没想到居然还要开工坊搞大动作。
太子经商,这要是传出去,朝野上下非得彻底炸了锅不可!
要知道,本朝规矩森严,世道阶层素来士农工商、泾渭分明,尊卑次序刻在天下人骨子里,半点乱不得。
士为四民之首,是朝堂栋梁、天下表率,执掌礼法道义、朝政民生,地位至高无上;农为立国之本,耕耘稼穑、供养天下,受朝廷优待庇护;工为辅业,造器造物、利民日用,安分守己便是良民。
唯独商,位列四民之末,自古便是低贱行当。
千百年来,世人皆以逐利经商为鄙,读书士子更是视商贾逐利为铜臭气、下流事。
朝堂文官、天下士绅,人人恪守“君子不言利”的信条,张口闭口皆是仁义道德、家国天下,最鄙夷的就是经商逐利、与民争利。
寻常勋贵、朝廷官员,尚且不敢公然经商,生怕沾上商贾贱名,被同僚弹劾、被士林耻笑,落个贪图私利、有辱官身的罪名。
更何况朱高炽!
他可是大明储君,当朝太子,是未来执掌天下、表率万民的九五之尊!
储君者,国之根本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为天下楷模。
天下百姓、文武百官、读书士子,无不盯着东宫的一言一行,以此效仿立身。
堂堂东宫储君,放着监国理政、读书修身、匡扶朝局的正事不干,反倒一头扎进市井商贾的行当,盘铺面、开工坊,亲自下海经商逐利!
这他娘地不是不务正业吗?!
这事若是传扬出去,根本不用汉王和纪纲刻意煽风点火,满朝御史能连夜写秃毛笔,奏折能堆满奉天殿的御案!
那些清流言官、饱读儒臣,最是守旧刻板、最爱揪着礼法规矩说事。
他们必然群起而攻之,轮番上奏弹劾,直指太子失仪储君失德,败坏世道尊卑,亵渎圣人礼法!
到时候,朝野清流哗然,天下士林议论纷纷,所有人都会诟病东宫贪利忘义、自降身份,丢尽皇家颜面、败坏大明体统!
更别说一直虎视眈眈,抓着东宫一点错处就无限放大的汉王朱高煦和纪纲!
此前纪纲被当众折辱、汉王监国被太子暗中压制的旧怨还没了结,如今这么大一个把柄主动送上门,二人必然狂喜不已,定会联合一众党羽,在朝堂之上大肆发难,把“太子与民争利、储君不尊礼法”的罪名死死扣死。
轻则,太子被陛下严厉训斥,当众自省认错,声望大跌,被天下人诟病;重则,甚至会被朝野质疑心性浮躁、贪利无度,不堪储君大任!
张克俭越想越慌,一颗心七上八下,简直头皮发麻。
他是真搞不懂自家姐夫的心思!
好好的堂堂太子,尊荣无限、权柄在手,何必去碰这人人鄙夷、满身非议的商贾行当?
放着光明正大的储君大道不走,偏要往最容易授人以柄的险路上闯,这简直是主动给对手递刀子,自找麻烦啊!
太子经商?这不是倒反天罡嘛!
想到这里,他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满脸焦灼,语气恳切又急切。
“姐夫!您三思啊!士农工商尊卑有别,这是千年不变的规矩!”
“官员经商尚且为朝野不容,何况您是一国储君!此事一旦败露,满朝文武必定群起弹劾,汉王和纪纲更是会借机死咬不放!”
“这非议、这罪名,根本不是咱们能扛得住的啊!”
朱高炽本来还在打量铺子的梁柱结构,听见这话,眉头一皱,转过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张克俭后面的话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,半句也吐不出来了,脖子一缩,乖乖闭上了嘴,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
朱高炽看他那怂样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体统?体统能当饭吃?朝廷那点国库收入够干嘛的?”
“北边要防蒙古,年年得拨军饷;南边要治河道,处处都要花钱;地方上闹个灾,还得开仓放粮……光靠那点赋税,杯水车薪。御史要参就让他们参去,他们懂个屁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两步,指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,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:“你以为我开铺子是为了赚那点碎银子?等工坊建起来,好东西有的是,到时候别说京城,就算是全国,都得抢着买。”
“这点弹劾算什么,等白花花的银子真真切切赚到手,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呢,还能怪我?”
张克俭听得半懂不懂,但看着朱高炽胸有成竹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反对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在朱高炽身后,心里直打鼓,却又莫名觉得,好像姐夫说的,真有那么几分道理。
毕竟这位太子爷,从来都不做没把握的事。
想到这儿,张克俭心里也踏实了点,连忙点头应下:“行!姐夫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!”
“我下午就去城外找庄子,保证给您找个位置好、地方大的,价钱也绝对压到最低!”
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,又背着手走进铺子里转了转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。
铺子打通了怎么布局,工坊先上什么产品,第一步怎么打开销路,一步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,条理分明。
只要挣到了银子,别说瓦罐鸡了,朱老四都得喊他一声爹……咳咳,这话可兴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