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各怀心思,穿过长长的御道,转眼就到了东宫宫门。
守门的内侍远远望见龙袍,吓得魂都飞了,连滚带爬就要往里通报,却被朱棣抬手冷声止住:“站住!不必通传,朕自己进去看。”
他倒要看看,没了准备,这胖儿子到底是什么样子,在干什么。
而此刻院子里面,朱高炽正被杨士奇喷麻了。
嗯,没错,就是那个日后的内阁首辅杨士奇,三杨贤相之首,把相权重新在内阁凝聚出来的狠人。
只不过现在的杨士奇还只是个东宫属官,辅导太子读书理政。
杨士奇骂累了,端起茶杯就一口干了,准备再接再厉,彻底骂醒自家太子爷。
自打上回大病痊愈,这位东宫太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往日的谨小慎微、温吞仁厚没了个干净,反倒多了几分无所谓的惫懒。
整日里不是忙着减肥练剑,就是捣鼓些旁人看不懂的“奇技淫巧”,把东宫属官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。
杨士奇原本还坐得住,即便汉王入主文华殿了,他也丝毫不慌,觉得这是太子爷在布局,毕竟太子爷可是大智若愚,精明着呢!
结果一听到太子爷钻研奇技淫巧,还一门心思地想要经商,杨士奇才真的坐不住了。
你踏马是当朝太子啊!
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啊,你不好好监国理政,搞这些玩意儿干几把啊?
咋滴就因为皇帝陛下的逼迫打压,你想要躺平摆烂,彻底撂挑子了?
那咱们这些东宫属官怎么办?真要是等汉王成了太子,那这一个个的谁都别想活!
“殿下!”杨士奇苦口婆心地劝说道,“殿下您自己看看!这几个月您上过几次朝?听过几回经筵?”
“汉王如今奉旨监国,在御前越发得势,六部官员半数都往汉王府递帖子,东宫属官人人自危,您倒好,先琢磨着经商,现在又钻研奇技淫巧,真就半点都不着急?”
朱高炽听后叹了口气:“急有什么用?急了就能让我那老爹回心转意了?”
“您还敢提陛下!”杨士奇往前迈了一步,眼眶都红了,“您忘了?您忘了还在诏狱里的弘济吗!”
这话一出,殿内闲散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。
朱高炽手中动作一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。
杨溥,字弘济,官居太子洗马,是东宫最得力的肱骨之一。
永乐十二年朱棣北征回京,大胖胖奉旨接驾恰逢大雪封路,迟了半日。
结果瓦罐鸡朱高煦趁机在朱老四面前百般构陷,说东宫心怀怨怼,对皇帝北征漠不关心。
本就对太子多有猜忌的朱棣勃然大怒,当即下旨将东宫大批属官打入锦衣卫诏狱,杨溥首当其冲,一关就是数年,至今不见天日,也不知道是生是死。
这些年大胖胖不是没求过情,可每次一提,朱棣轻则厉声呵斥,重则迁怒旁人,反倒让诏狱里的人受了更多磋磨。
久而久之,“救杨溥”三个字,成了东宫所有人心里拔不掉的刺。
不过朱高炽倒是记得,杨溥在诏狱里面虽然饱受苦难,但仍旧熬了过来,大胖胖登基后,当即释放杨溥,擢升翰林学士,可惜大胖胖英年早逝,到了宣德年间杨溥才得以进入内阁,与杨士奇、杨荣共同辅政缔造出了仁宣之治。
不用怀疑,这杨溥绝对是个人才,还对自己忠心耿耿,所以肯定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。
诏狱那地方,可不是人待的啊,还能进学修德咋滴?
“我怎么会忘!”朱高炽长长吐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郁气,“弘济是替我扛的罪,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清楚那您还这般荒废度日?”杨士奇气得直跺脚,“汉王借着监国的由头,四处安插亲信,拉拢言官,天天在陛下跟前给您上眼药……”
“再这么下去,别说救弘济出来,就连您这太子之位,能不能坐稳都两说!”
朱高炽撇了撇嘴,一脸不以为然。
“还不是我那皇帝老爹,跟个大沙比一样,老二说什么他就信什么,接驾迟了就发飙,哪里有半分当爹的样子?”
“噗——”
杨士奇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听见这话直接喷了出来,呛得连连咳嗽,脸都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太子爷。
我的亲娘咧!这是储君能说的话?!
这要是传出去,东宫上下几百口人都得脑袋搬家!
“殿、殿下!”杨士奇连茶盏都顾不上放,一个箭步冲上去,伸手死死捂住朱高炽的狗嘴,“慎言!您千万慎言啊!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怎么能随口乱说?”
“传到陛下耳朵里,咱们全得死!”
朱高炽被他捂得喘不过气,扒拉开他的手,翻了个老大的白眼。
“怕什么?这偏殿就咱们俩,外面都是东宫的心腹,还能有人去跟我老爹打小报告?再说了,我说的难道不对?”
他索性坐直身子,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:“那年腊月多大的雪?官道都冻住了,车马根本走不快,我又不是故意迟到。”
“老二倒好,天天在他跟前煽风点火,添油加醋,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!然后我那爹呢,从小就是个偏心眼儿的,不分青红皂白就降罪,把弘济他们丢进诏狱。”
“真以为这老家伙是冲那些属官去的?无非就是想拿捏我这个太子,敲打我罢了!”
事实就是如此,这事儿本来就是朱老四不对。
借着瓦罐鸡进献谗言,直接把杨溥他们下狱,无非就是看到太子党势力太大,所以想要敲打一番罢了。
只是可惜了杨溥,白白遭受了十年的牢狱之灾。
“整得好像我很稀罕做这个太子一样。”朱高炽冷笑道,“天天夹在他和老二中间受气,吃也吃不痛快,睡也睡不踏实,还不如当个逍遥王爷,天天山珍海味躺着舒服。”
“再说了,这皇帝谁踏马愿意做啊?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吃得比猪差,累得比牛惨!我监国这么多年,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罪?这三百斤的身子全都是活生生累出来的!可老爷子呢,他看见了吗?跟瞎了一样,只知道张着耳朵听老二的谗言!”
杨士奇听得头皮发麻,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内衬浸湿了。
他心惊胆战地往殿门口瞟了好几眼,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没人,才回过头压低声音,苦口婆心地劝:“殿下!祸从口出啊!”
“您病愈之后性情大变,臣知道您心里憋着委屈,可这种话是能说的吗?陛下天威难测,真要是被听见了,那就是灭顶之灾!”
杨士奇有些麻了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——不对,是伴太子比伴虎还吓人。
卧槽啊,这太子爷现在是真敢说啊,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出蹦!
你有这胆子,以前搁这儿装什么怂啊?咱们也不用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啊?
现在你倒是支棱起来了,有啥用啊!
杨士奇捂着心口,脸上满是惊惧。
我的太奶啊,自己这颗老心脏,早晚得吓出毛病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