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,偏殿外的廊下,气氛比殿内还要凝固百倍。
朱棣背着手站在廊柱后头,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,拳头都攥得咔咔作响,指节都泛了青白。
他原本还担心这个胖儿子的身子,特意赶来东宫看看,瞧瞧这大儿子病好之后有没有长进,想悄悄听两句真心话。
结果听到了什么?
大沙比!
跟瞎了一样!
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飘进了耳朵。
朱棣整个人都僵住了,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他是谁?永乐大帝!九五之尊!
靖难起兵清君侧、扫北元、平安南,纵横天下半辈子,谁敢这么骂他?!
可里面这逆子还没完,一句接一句,什么“不分青红皂白”,什么“拿捏太子”,什么“不稀罕做太子”,什么“皇帝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吃得比猪差,累得比牛惨”……
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似的,啪啪往他这个皇帝脸上扇,扇得他脑仁突突直跳。
旁边伺候的纪纲早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脑袋埋得低低的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,还从没见过陛下气成这样,估摸着下一秒就要冲进去,把这太子爷揪出来狠狠抽一顿。
纪纲也有些傻眼了,太子爷这是真疯了啊!
儿子编排老子,太子讽刺天子,这他娘地可是倒反天罡、大逆不道啊!
姚广孝站在朱棣身侧,一身黑色僧衣依旧飘逸,可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眼皮狠狠跳了几下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,手里捻着的佛珠都顿住了。
这真是太子吗?
不会是被什么邪祟脏东西给附身了吧?
尼玛哟,太子爷以前仁厚谨言,怎么一场大病过后,反倒变得这么……口无遮拦?
这要是换了旁人,敢当众辱骂君父,早就拖下去弃市了。
也就是亲生儿子,换个人都活不到现在。
朱棣气得胸腔里一股火直往上窜,额角青筋都蹦起来了,抬脚就要往殿里冲。
逆子!
倒反天罡的逆子!
朕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逆子不可!竟敢背后辱骂君父,简直反了天了!
可他脚刚抬起来,殿内又传来朱高炽的声音,让他的动作猛地顿在半空。
“放心吧,我已经想好了法子救出弘济。”
朱棣眉头皱得更紧,心里又气又疑。
这逆子能有什么法子?这些年他提了多少次,都被自己压下去了,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?
殿内,杨士奇听见这话也是一脸不信,甚至还苦笑了一声,摇着头道:“殿下,您就别安慰臣了。”
“就您这整天不务正业的样子,汉王如今都能名正言顺监国理政了,您还能有什么法子?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,定了的事,哪是那么容易更改的?”
在杨士奇看来,太子这就是随口安抚。
还救杨溥?谈何容易!
那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,本就是用来敲打东宫的棋子,哪能说放就放。
而且就你丫现在这状态,别说救杨溥了,继续这样不务正业下去,咱感觉你都快自身难保了!
朱高炽却哈哈一笑,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方才还满是惫懒的胖脸上,此刻没了半分玩笑神色,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光亮。
他看着杨士奇,一字一句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道。
“法子不难。”
“天子守国门!”
短短五个字,轻飘飘从殿内飘出来,落在廊下众人耳朵里,却像惊雷一般轰然炸开。
杨士奇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,嘴巴微微张着,整个人愣在原地,像是被施了定身术。
他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,越想越觉得心惊,越想越觉得震荡,仿佛有一道光劈开了混沌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热了起来。
天子守国门……
对啊!天子守国门!
陛下一生戎马,起于北平,镇守北疆数十载,登基之后更是御驾亲征,心心念念的就是肃清漠北,替子孙后代守好万里疆土。
可从来没有人,能用这么短短五个字,把陛下的抱负、执念、一生的戎马倥偬,概括得如此精准,如此霸气,如此直击人心!
这五个字若是传出去,足以让天下武夫丘八热血沸腾,足以让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!
杨士奇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,眼神里从错愕变成震惊,再变成难以置信的狂喜,声音都打着颤:“殿、殿下……您刚才说什么?”
而廊下,朱棣浑身巨震,刚才满肚子的怒火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,只剩下滔天的震惊。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瞳孔微微收缩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五个字——天子守国门。
天子守国门!!!
他这一生,从燕王到皇帝,大半辈子都在跟北疆的敌人打仗。
他暗中筹谋着迁都北平,就是想亲自坐镇北疆,不让蒙古铁骑再踏过长城一步。
他心里装着万里疆土,装着万世太平,可从来没人能把他的心思,说得这么透彻,这么有分量。
这五个字,说到朱棣心坎里去了。
朱棣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姚广孝,眼神里带着浓烈的质询——是你教他的?
毕竟,迁都北平这事儿,只是有些影子有些痕迹,比如永乐元年朱棣就下令以北平为北平府,改北平府为顺天府,称为“行在”!同时开始迁发人民以充实北平;被强令迁入北平的有各地流民、江南富户和山西商人等百姓等。
永乐四年朱棣又下诏以南京皇宫(南京故宫)为蓝本,兴建北平皇宫和城垣,以北平为基地进行北征,同时开始在北平附近的昌平修建帝陵,将自己的陵墓修在北平而不是南京,证明朱棣已经下定决心要迁都。
永乐八年,朱棣亲征回师后,又下令疏浚南北大运河,打通南北漕运,到现在,从此北平所需物资可以通过相对经济地运输,到现在工部都还忙活着。
可以说这些年朱棣为了迁都北平,与姚广孝商议之后,做了一系列的铺垫工作,只是没有明着说罢了。
满朝文武就算有所推测,也从不明白朱棣的真正想法。
那这个胖儿子怎么知道的?
姚广孝此刻也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,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愕,甚至带着几分茫然。
他迎着朱棣的目光,缓缓摇了摇头,嘴唇微动。
他是真的懵了。
姚广孝自认算无遗策,满腹韬略,可也从来没想过这么一句话。
太子殿下这到底是藏拙多年,还是大病一场,真的开了窍?
这五个字的分量太重了!
重到足以撼动朝局,足以彻底改变陛下对太子的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