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!”杨士奇声音压得极低,“即便如此,迁都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儿啊!”
杨士奇可不蠢,他早年穷困潦倒,靠着四处讲学赚取微薄的银子养活老母,也算是走南闯北了,而后得他人举荐进入朝堂。
因为朱棣对《周易》情有独钟,所以擅长讲解《周易》的杨士奇得到了格外尊宠,得以进入内阁参预机务,不过他重心还是在东宫,辅佐太子。
经历了这么多,杨士奇哪里不明白朱高炽的话外之音,皇帝陛下这是真的要迁都北平啊!
但是问题在于,杨溥在诏狱里面,能熬到迁都这一天吗?
“可弘济却关在诏狱里面,饱受锦衣卫酷刑,纪纲这个酷吏一门心思地巴结汉王,现在汉王又监国理政了,只怕纪纲会越发肆无忌惮,弘济恐有性命之忧啊!”
这话一出,朱高炽还没有什么表示,但廊下偷听的众人却变了脸色。
朱棣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瞥了纪纲一眼。
后者吓得磕头如捣蒜,连连表忠心,唯恐真被皇帝陛下给猜忌上。
杨士奇,你这狗东西,给老子等着!
朱高煦也有些慌了,讪笑着开口道:“爹,您可别听这杨士奇瞎说,儿子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闭嘴!”朱棣瞪了他一眼,“朕让你说话了吗?”
平白无故被骂了一句,朱高煦只得把恨记在了杨士奇身上。
好你个杨士奇,回头非得整治你一番不可!
朱棣没有多说什么,这三个儿子背地里的小动作,他当然看在眼里,只是懒得计较罢了。
不过这纪纲最近确实越发跋扈了。
一条鹰犬,还敢插手天家的事儿?
汉王与太子争斗,你纪纲算个什么东西?还敢从中作梗?
不过朱棣心思深沉,所以并没有表露出来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朱高炽摆了摆手:“急什么,天塌不下来!弘济这边短时间内出不了事。”
“老头子还想用他拿捏我呢,所以弘济肯定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殿下!”杨士奇急得直跺脚,“那可是诏狱!锦衣卫的手段您不是不知道,弘济一介文臣,身子本就弱,哪经得起磋磨?”
“您平日里总说要保他,如今怎么反倒不慌了?您倒是拿个准主意啊!”
朱高炽闻言,终于坐直了些身子。
“士奇啊,救人不能只盯着诏狱那方寸地方。眼光得放远些,往大处看。”
“往大处看?”杨士奇一怔,没反应过来,“臣愚钝,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咱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天子守国门!”朱高炽笑着吐出五个字,“所以咱们要救弘济,就得从这五个字上做文章。”
杨士奇皱着眉,低声喃喃:“天子守国门……即便陛下有心向北经略,可这又和救弘济有什么干系?”
“干系大了去了!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,“你真以为这五个字只是喊喊口号、撑撑场面?错了。我爹心里头,早就打定主意——要迁都北平。”
听到这话,饶是杨士奇心里面有所猜测,却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。
因为,这两个字太重了,重到足以撼动整个大明朝堂。
满朝文武大半都是南方人,祖宅、田产、族亲全在江南,金陵是六朝金粉地,烟柳繁华,衣食富足,而北平风沙漫天、冬日苦寒,在这些官员眼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,谁肯心甘情愿往北迁?
更何况,迁都岂是易事?历朝历代迁都,哪一次不是闹得朝野动荡、民力耗损?
“正如你想的这般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迁都可不是直接把龙椅从南京抬到北平去?哪有那么简单。这里头的门道,多着呢。”
“头一样,新都得修吧?北平的燕王府就那么大,哪够住天子、容得下六部百官?要修紫禁城,要建太庙、社稷坛,要修六部官署、五军都督府,还要扩城墙、修九门,连皇陵都得往北迁。”
“光这些土木工事,得征多少工匠、多少民夫?石料、木料、琉璃瓦,哪一样不要钱?物料从全国各地运到北平,水路转陆路,沿途的损耗、人力,全都是天文数字。”
杨士奇微微颔首。
修建都城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,从来都是牵系国本、动摇民生的浩大之举,非倾举国之力不能成,非安四海之基不敢轻动。
比如说这金陵帝都,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应天,肇建宫阙、扩筑京城之时,单是征调的人力便已骇人听闻。
轮番赴役的民夫、精工巧匠、屯戍军卒累计逾百万之众:苏松二府的木瓦名匠、江西湖广的石工雕花匠、两淮两岸的挑夫运丁,乃至沿江卫所的军户兵卒,按籍轮班,寒暑不歇。
丁男不足便征发辅丁递运土石,民户有丁出丁、无丁输粮,自江淮各地赶赴京师的役夫队伍沿官道绵延数十里,挽车负木者相望于道。
单是役夫每月的口粮一项,便要耗去粮米三十余万石,更不必说寒暑衣物、医药抚恤,一路之上累倒病亡者不可胜数,多少民户因一丁赴役,便断了家中生计。
物料之繁,更是耗竭半天下之物力!
宫殿正殿的梁柱,要的是云贵深山之中数百年的楠木巨樟,一株合抱之木,需数百民夫入山采伐,搭架滑道、顺江放排,翻山越岭数千里,从采伐到运抵金陵城下,往往要耗去三载光阴。
沿途州县还要为运木辟山开路、架桥修闸,所耗人力钱粮,更甚于木植本身。
京城城墙的数百万块城砖,由沿江二十八府县分头烧制,每砖皆刻窑户、监造、里甲姓名以备追责,砖坯成窑后沿运河、长江溯流而上,船帆相接,数月不绝。
更有琉璃瓦件出自太平府官窑,汉白玉阶取自房山深山,殿内墁地的金砖由苏州七府精工烧制,一石一瓦、一木一砖,无不携着千里之外的民脂民膏。
至于银钱耗费,更是天文数字。
自洪武初年动工,至洪武末年方基本落成,数十年间靡费钱钞巨万,户部内库几度告罄。
朝廷为补工费,一面加征各省田赋工料银,一面开纳粟纳米之例,甚至屡挪边军粮饷、截留漕粮以应急需。
当年户部曾有清册,仅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大殿的工料与匠银,便抵得上江南三五个富庶府州一年的全部税粮;整座京城的城垣、宫阙、衙署、坛庙修造完毕,耗去的库银钱钞,足以供养十万边军十载粮饷。
而现在,修建北平新都也是一样的道理,天知道会耗费多少民力财力。
“都城者,帝王之居所,天下之威仪!”
“可这巍巍城墙、煌煌殿宇,哪一寸不是民力堆就,哪一角不是钱粮铺成?”
听见这声感慨,朱高炽也叹了口气。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这从来不是什么空口白话,而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