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和纪纲站得远,刚才父子俩咬耳朵,他们是半个字都没听见。
他们跟着来,本来是想看太子的好戏的。
来东宫的路上,朱高煦还添油加醋,把太子经商说得天理不容,一会儿说他与民争利失了储君体面,一会儿说他私攒银钱图谋不轨,就等着朱棣雷霆一怒,把太子狠狠斥责一顿,最好直接废了储位。
纪纲也抱着同样的心思,顺着话头敲边鼓,说外头流言四起,锦衣卫都收到不少密报,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汉王,顺便打击一下太子一系的势力。
刚进殿的时候,确实如他们所愿,陛下雷霆震怒,都要解玉带打人了,连“废了你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可这才多大功夫?
怎么就从“废了你”变成“好儿子”了?
还把随身的玉带都赏了?
尼玛,这什么情况啊?
那玉带可不是寻常物件啊!
那是和田羊脂玉雕琢的,每一块玉銙都刻着云龙纹,是陛下日常上朝常戴的,象征的是天子的信任与荣宠!
就这么随手塞给太子了?
朱高煦站在原地,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了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铁青和憋屈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,说不出的难受。
凭什么?
他大哥除了长得胖、会吃,还会干什么?
不就是捣鼓了点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吗?怎么父皇就这么高兴?还赏玉带?
瓦罐鸡想不通,也不敢问,只能僵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精彩极了。
纪纲心里更是咯噔一下,后背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他是什么人?锦衣卫指挥使,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、站队押宝。
今天跟着来,他本来是想顺着陛下的怒火,给太子上点眼药,卖汉王一个人情。
可眼前这架势,太子哪里是要失势?这分明是要更得宠了啊!
而且听刚才陛下的话,太子手里握着的,居然是能赚大钱的法子?连亲征军费都能包下来?
亲娘咧,那得是多少钱?
纪纲心里飞速地盘算着,看来以后对这位太子殿下,得更恭敬些才是。
汉王这边……还是先观望观望吧,别站错了队,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嗯,回去就给杨溥整点好吃好喝的伺候着,算是留下一点香火情。
朱棣可没心思管这俩人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粮,都是来年的亲征,越看朱高炽越顺眼,越看越觉得这个儿子贴心。
“儿呐,爹打小就看你行!”
朱棣拉着朱高炽胖乎乎的胳膊,脸上笑开了花,刚才那吹胡子瞪眼的凶相早散得一干二净,活像换了个人。
他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,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喜色,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八度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解玉带抽人的暴怒模样。
现在朱棣满脑子都是来年漠北扬鞭、三军齐发的景象,一想到不用再蹲在户部跟夏原吉掰扯账册、看那张冷脸,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畅快,只觉得这个胖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殿内的宫人太监们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,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。
这才多大功夫,陛下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,方才还喊着要废太子,现在都快把太子夸上天了。
这东宫太子爷,果然是有真本事的。
这一下,攻守彻底易形了。
朱高炽也不客气,慢悠悠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,还顺手端过茶盏抿了一口,那自在劲儿,比坐在主位的朱棣还松弛。
他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,看着喜不自胜的朱棣,慢悠悠地开口:“爹,这事儿您放心,儿臣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。不过有桩事儿,得先跟您说道说道。”
“你说你说!”朱棣大手一挥,爽快得不行,“只要能把钱粮搞上来,什么条件朕都答应你!”
“您看儿臣这身子骨。”朱高炽揉了揉自己的腰,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,活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,“前阵子刚大病一场,到现在还没养好呢。”
“这监国的摊子本来就重,天天一堆折子堆得跟山似的,看得儿臣头晕眼花……要是再分心管工坊、商铺这一摊子事,两边都得耽误。到时候误了您亲征的大事,儿臣可担待不起。”
朱棣一听,当即就拍了大腿,连半分犹豫都没有:“这有何难!监国那摊子杂事,交给老二!全都交给老二!”
朱高煦:“!!!”
麻了!
彻底麻了!
你们父子俩还是人吗?
朱棣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扔的不是储君监国的权柄,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。
在朱棣眼里,什么监国理政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。
老二反正天天闲得发慌,到处拉帮结派遛鹰走马,正好把这堆琐事塞给他,省得他天天琢磨些歪门邪道。
“你就一门心思给朕搞钱粮、管工坊。”
朱棣拍着朱高炽的胳膊,力道重得朱高炽都忍不住龇牙。
“其他杂事一概不用你管!谁敢拿政务烦你,就让他直接来乾清宫找朕!朕倒要看看,谁有这么大的胆子。”
朱高炽心里偷着乐,脸上却还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,顺势又抛出了下一个条件。
“爹如此体谅儿臣,儿臣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只是还有一桩难处——如今咱们的铺面还是太少,只靠京城几家零散铺子走货,量上不去,利润也就有限。”
“要想短时间内凑齐军费,至少得有一整条街的铺面,才能把白糖、精盐、水泥这些货全面铺开!”
“还有工坊那边,现在的匠人手艺参差不齐,做这些精细玩意儿,得要身家清白、手艺精湛的良家子匠人,嘴严手稳,才不容易出纰漏。”
“这点小事,也值得你犯愁?”朱棣听完眼睛都不眨一下,转头就冲殿门口沉声喝道,“纪纲!滚过来!”
纪纲本来缩在殿角,正心惊胆战地琢磨风向。
他今天跟着汉王来,本想踩着太子往上爬,没成想太子三言两语就把陛下哄得眉开眼笑,自己刚才那几句旁敲侧击的话,指不定都被陛下记在心里了。
正忐忑着呢,突然听见这一声喊,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小跑着上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臣、臣在!”
“朕给你个差事。”朱棣背着手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城南张克俭那老货铺子底下的兴隆街,朕记得全是临街旺铺,你去给朕清空了。”
“不管那些铺子背后站的是哪个勋贵、哪家官员,一律都给朕买过来,一间都不能少!三天之内,朕要整条街干干净净交到太子手里。”
“还有,去各府各县挑一批手艺好的良家子匠人,统统送到工坊听用。”
纪纲当场就傻了,跪在地上抬头愣愣地看着朱棣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,下意识就脱口问了一句:“陛、陛下?您说……是买吗?”
卧槽尼玛啊,能直接抢的,为什么要花钱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