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朱高炽搬了个小凳子,凑到朱棣身边,把胖脸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,凑在朱棣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站在几步外的朱高煦和纪纲只能看见他嘴唇动,半个字都听不清。
一开始,朱棣还绷着脸,眉头紧锁,满脸的不以为然。
可听着听着,他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,眼睛一点点睁大,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。
朱高炽说的,正是这玉容膏,从后宫的布局说到工坊工厂的构想,一条条一桩桩,算得明明白白。
这玉容膏如今是有价无市,专供贵妇千金,简直一本万利,再推广开来铺设到全天下,里里外外算下来,一年光内库进项就能破百万两。
而且玉容膏只是其一,还有其他连带着的护肤洁肤用品,会源源不断地推广出来。
而贵妇千金用习惯了咱们的东西,那以后还会不用吗?
这玩意儿一旦定下了市场,就会成为王公贵族的标配,这每一年进的银子还会少吗?
源源不断,源源不断啊!
等朱高炽说到这些生意全挂在张克俭名下,不算户部账,直接进内帑,皇帝要打仗、要赏人、要修宫殿,直接从内库调银子,不用跟朝臣掰扯,不用看夏原吉脸色的时候,朱棣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,眼睛里迸发出精光。
朱高炽说完了,还特意补了一句:“爹,这法子不光来钱快,还不扰民。”
“咱们雇的都是流民灾民,给他们开工钱,管饭吃,既赚了钱,还能帮着朝廷赈灾,稳了地方。”
“那些御史想说闲话,都找不到由头。”
顿了顿,朱高炽又笑眯眯地补充道:“到时候别说打仗了,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有钱了您吃饭时吃一碗倒一碗都没问题啊,就怕您过不惯这种富裕日子……”
朱棣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抓住朱高炽的胳膊,力道大得朱高炽都忍不住龇牙咧嘴。
“儿呐,你确定这东西真这么赚钱?没诓爹?”朱棣的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,“一年真能有上百万两的进项?够支撑一次亲征的军费?”
尼玛,朱棣早就不想看夏原吉的脸色了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老货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理财能手。
自打永乐朝开张,夏原吉入主户部以来,上到迁都修殿、下到赈灾修河,再到一次次北征的粮草军饷,千头万绪的钱粮账目,到了他手里全都理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偌大一个大明国库,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,哪怕朱棣花钱如流水,又是下西洋又是修《永乐大典》,动不动还挥师北上,家底也始终没彻底垮掉。
满朝文武谁不竖大拇指?
就连朱棣自己心里也清楚,大明能撑得起他这一番宏图伟业,一半靠的是沙场将士拼命,另一半就得算夏原吉的头功。
可问题就出在这儿——这老东西骨头硬,嘴更硬,是出了名的“夏倔驴”。
朱棣每一次想动刀兵、想开大工,头一关就得先闯户部的门,挨夏原吉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喷。
你说要调兵遣将出征漠北,他当场就能给你摊开账册,从军粮消耗、铠甲打造、马匹草料,一直算到沿途驿站补给、将士凯旋封赏,一笔一笔给你算得明明白白,末了把笔一扔,梗着脖子告诉你:国库没钱,打不起。
你说要加派赋税凑军费,他立马就能跪下来跟你死谏,说什么“百姓疲敝,休养生息方为上策”,张口“隋末之鉴”,闭口“民为邦本”,说得你好像再坚持打仗,就是堪比隋炀帝的昏君。
上次亲征之前,朱棣在御书房跟他掰扯了整整一下午。
朱棣拍着桌子说要扫平阿鲁台,扬我大明国威;夏原吉就抱着账册站在底下,不卑不亢,一条一条摆困难,从户部存粮只够支应三个月,说到北方各州刚遭了灾,赋税减了三成,直把朱棣说得火冒三丈,好几次都想撸袖子揍人,偏生又挑不出他半句话的错处。
到最后,朱棣是憋着一肚子火,硬生生把亲征规模砍了两成,才换来夏原吉点头去筹措粮草。
那时候朱棣就觉得憋屈。
他是永乐皇帝,是马上得天下的君王,手握生杀大权,想打谁就打谁,结果每次打仗,反倒要先看一个户部尚书的脸色?
可憋屈归憋屈,朱棣还真不能把夏原吉怎么样。
这老货清廉得像一汪清水,手里握着天下钱粮,家里却穷得叮当响,抓不到半点错处;再说了,真把他撸了,换个人来管户部,谁能撑起这烂摊子?谁又能真的给他变出钱粮来?
所以这么多年,朱棣也就只能忍着。
忍到每次提打仗都得先在心里打个草稿,琢磨着怎么跟夏原吉讨价还价,活像个伸手要银子的晚辈。
这回谋划来年再征漠北,更是变本加厉。
上次亲征已经把国库掏得底朝天,连内帑都垫进去大半。
夏原吉直接递了个折子上来,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没钱,打不了,陛下要是非要打,臣身体不好,干不动了,您另请高明吧。
这踏马不就是摆明了撂挑子吗?
朱棣拿着折子在乾清宫摔了杯子,骂了好半天“老匹夫”,可骂完了,银子的问题还是没解决。
他愁得连着几宿睡不好觉,鬓角的白发蹭蹭往外冒,连跟后宫妃嫔说笑的心思都没了。
也正因如此,刚才朱高炽说能不靠户部、不动国库,就能凑齐整支大军的军费,朱棣才会瞬间失了态。
一想到以后打仗不用再看夏原吉那张臭脸,不用再跟他掰扯半天讨价还价,不用再被他指着账册说教“陛下三思”,朱棣心里那股子舒坦劲儿,简直比打了大胜仗还痛快。
这胖儿子真有办法?
别是哐咱的吧?
“那还有假?”朱高炽把胸脯拍得哐哐直响,“您老就瞧好吧!别的儿臣不敢打包票,下一次您亲征漠北的军费,儿臣全包了!”
“保证粮草充足,铠甲兵器样样配齐,连将士们的赏银都给您备得足足的,绝对不用您动国库一两银子!”
“好!好!好!”
朱棣连说三个好字,心里那点火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,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狂喜。
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,拍得朱高炽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。
“真是朕的好儿子!是爹以前错怪你了!”
朱棣笑得合不拢嘴,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解了一半的玉带,干脆直接塞到朱高炽手里。
“这玉带朕赏你了!这事儿你放手去做,放手干!”
“朝廷里谁再敢嚼舌根,说你什么奇技淫巧、与民争利,你直接告诉朕,朕亲自扒了他的皮!”
这一番反转,直把站在一旁的朱高煦和纪纲看得目瞪口呆,整个人都傻了。
卧槽尼玛,这啥情况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