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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，骂声一片。
朱棣指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煦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朕让你监国，你就是这么给朕监的？！”
朱高煦一身鲜艳蟒袍，跪得笔直，脖子梗得像头犟驴，脸上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，硬邦邦地顶了回去。
“我怎么了？北边九边的军粮按时发了，直隶境内的盗贼也派卫所剿了，那些文官天天鸡蛋里挑骨头，屁大点事就上折子骂儿臣越权，难道也要儿臣低三下四惯着他们？”
“你还有脸说！”朱棣上前一步，结结实实一脚踹在他肩头。
朱高煦晃了晃，凭着一身武将的硬气愣是没倒，只是肩头火辣辣地疼。
“户部的钱粮账册，你让你卫里的千户去算？把山东秋粮的储运数都能算错三成！真等粮草运到前线，将士们喝西北风去？”
“还有，济南府灾荒的奏折，你压了整整三天才发往户部，地方官都快急疯了，真等饿殍遍地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他越说越气，手指几乎戳到朱高煦脸上：“最可恨的是，谁给你的胆子，私自把你汉王府的护卫调去巡城？京营禁军是吃素的？还有五城兵马司！你是想监国，还是想借着监国的由头把持京畿防务，准备造反啊？”
最后一句话砸下来，带着帝王的刺骨寒意。
朱高煦脸色骤变，连忙低下头，声音却依旧带着不服：“儿子不敢！儿臣只是觉得近日京城流民多，怕出乱子，调几个人手帮着巡检，绝无半分反心！那些文官就是看儿臣不顺眼，故意夸大其词弹劾儿臣！”
“少他娘地跟朕来这套！”朱棣冷哼一声，背着手在殿里大步踱步。
“朕知道你心里那点算盘！你总觉得你大哥肥胖窝囊，觉得他骑不了马、打不了仗，这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你的！”
“可朕今天把话撂在这——治理天下不是上阵砍人！你连六部那帮老狐狸都镇不住，连一本账册都算不明白，你拿什么坐太子的位置？靠你一身腱子肉？”
朱高煦本就憋了半个月的气。
监国以来，文官们事事都拿“太子旧例”压他，但凡他想改点什么，立刻就是一群人跪谏，处处掣肘，他早就烦得牙根痒。
如今被朱棣当众骂得狗血淋头，那股悍勇劲也冲了上来，猛地抬头。
“爹！儿臣本来就不是干这些文绉绉差事的料！”
“爹要北伐蒙古，儿子能当先锋，能替您踏平漠北王庭！”
“监国本来就是大哥的差事，他倒好，天天躲在东宫捣鼓那些商贾买卖，把烂摊子扔给儿臣收拾，我能做成这样，已经算不错了！”
“你还敢提你大哥？”朱棣气极反笑，“你大哥捣鼓商贾玩意儿？你有本事也捣鼓出点动静来给朕看看？你除了会舞刀弄枪、喊打喊杀，你还会干什么？”
“你看看你哪一点比得了你大哥？你看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，再看看你大哥！照照镜子，你哪有一点帝王气象啊？你大哥门下人才济济，你再看看你手底下那些臭丘八，不是舞刀的就是弄枪的，有一点人主之相吗？”
“就你还想当太子……”
朱棣骂得很是难听，正所谓希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。
这三个月的监国理政，本就是朱棣给老二的一次机会，可惜这个儿子非但没有把握住机会，还暴露出了一大堆的毛病，跟老大这个太子比起来，汉王简直就是个笑话！
所以，朱棣怒火中烧，说话也越来越难听。
但朱高煦本就是个暴脾气，哪里忍得了这些。
他起身直接就将蟒袍扔在地上，毫不客气地回骂了起来。
“您真把自己当忠臣了啊？”
“咱们全家造的反，下去就有脸见列祖列宗了？”
“就算你把永乐大典修成古今第一奇书……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……”
“我尖嘴猴腮……我没有帝王气象……老子不干了！”
“我现在就回去等着……这个位置你坐到底，千万别让给我……”
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，朱棣彻底被气疯了，甚至都控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。
这一刻，他心里后悔万分。
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，觉得这老二是个可造之材，竟真动了易储的念头，还给了他一次监国理政的机会！
以前朱棣总觉得太子太温、太软，缺了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，得有个对手逼着，才能磨出棱角、长出筋骨。
所以这些年，他有意无意地纵着老二，默许他蓄养王府护卫，默许他在六部安插亲信，甚至几次三番借着“太子监国不力”的由头，把权柄拆分给汉王。
他打的是制衡的算盘，拿老二当磨刀石，既磨太子的心性，也试探老二的斤两——若老二真有经纬治世之才，储位并非不能商议。
可现在倒好，磨刀石没磨出利刃，反倒磨出了个骄横跋扈、眼高手低的莽夫！
半个月监国，把六部堂官得罪了个遍。
管钱粮，能把山东秋粮储运数算错三成；管民政，济南府灾荒折子敢压三日不发；最离谱的是，他竟敢私调汉王府护卫入京巡城，那点取而代之的野心，都快明明白白写在脑门上了。
从前朱棣只当他是久在军中不通庶务，历练些时日总能上手，今日才算彻底看清，这个老二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“文绉绉的俗务”，他眼里只有军功、只有刀兵，觉得靠一身蛮力、一腔悍勇，就能坐稳储君之位，就能治理这万里江山。
而比失望更堵心口的，是朱棣对太子朱高炽的亏欠与痛心。
这些年，他明里暗里打压太子还少吗？
老二构陷太子，他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；太子施政稍不合心意，他便当众呵斥，说他懦弱、说他妇人之仁。
他总拿“储君要受得住委屈”当借口，觉得太子是国本，就该经得起千锤百炼。
可他忘了，太子也是人，也会心寒，也会在步步紧逼里憋着一口气，默默做自己的事。
两相比较之下，朱棣越发觉得痛心，整个人快要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瓦罐鸡硬刚永乐帝的时候，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刚炳踮着脚走进来，脸上压不住的喜色，扫了一眼梗着脖子的朱高煦，又连忙看向朱棣，小心翼翼地躬身开口：“陛下……太子爷那边传来消息了。”
朱棣正火大，没好气地喝道：“什么消息？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刚炳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，“今儿个是太子爷铺子里玉容膏正式开售的日子，刚从城南传来的信儿，天不亮就有人在铺子门口排队了，半条街都堵满了各家的车马，水泄不通！”
朱棣愣了一下，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，随即朗声大笑起来。
老大，朕的好儿子啊！
他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朱高煦，上前又踹了一脚，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。
“滚起来！跟爹去看看。”
“你总觉得你比你大哥强，总觉得他那都是旁门左道、不务正业，今儿个就让你开开眼，看看你大哥比你这臭丘八强在哪儿！”
朱高煦心里咯噔一下，随即涌上一股更盛的戾气。
不就是个女人擦脸的脂粉膏子吗？能翻出什么浪来？
他征战半生，见过金山银海，就不信区区一盒女人护肤的玩意儿，还真能凑足北伐的军饷？
老大这摆明了就是不务正业，哗众取宠，等会儿父皇看了，说不定反而更生气，正好治他个太子失仪、与民争利的罪。
朱高煦憋着一股气，猛地跟上，硬邦邦地道：“去就去！我倒要看看，大哥这妇人玩意儿能赚几两银子，还真能支撑北伐军费不成？”
“嘴硬是吧？”朱棣斜睨他一眼，也不跟他废话，转身就往外走，“待会儿别看得眼睛都直了。”
顿了顿，朱棣又冷笑了一声。
“看完了你就回去等着，白绫毒酒是吧？朕肯定遂了你的意！”
话音一落，朱棣沉着脸，抬脚就走了。
朱高煦:“……”
爹？
亲爹哎！
气话哪能当真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