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换了寻常百姓的便服。
除了朱高煦外,他还摇人喊上了姚广孝和夏原吉。
姚广孝是必须要带上的,太子经商若成了,那以后国策这方面可以适当倾斜一番,朱棣也好与他商议。
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就更不用说了,朱棣到现在都记得这老货请辞威胁自己的事儿,所以当然要狠狠打他脸出一口恶气。
而且太子这事儿真要是办成了,意义可完全不一样。
钱粮不一定全从赋税里面出,这商贾之道也是个金饽饽啊!
要知道大明是有商税的,可这商税,早就成了一笔烂得不能再烂的糊涂账。
太祖皇帝定下祖制,商税三十取一,本就轻得近乎体恤,可就这点微薄的税银,能真正收进户部太仓的,十成里连三成都不到。
根子上的烂处,全在“人”身上。
那些王公侯伯、世家大族,哪家名下没有十几间铺子、几条商路?
凭着身份特权,或是挂靠在有功名的缙绅名下,或是买通关卡胥吏造假批文,一车丝绸、一船瓷器运遍南北,半分税银都不用交。
朝廷定下的商税规矩,到了他们跟前,全成了给平头百姓设的门槛。
再加上沿途各府州县私设的钞关、抽分局,名义上是替朝廷收商税,实则雁过拔毛,层层盘剥,真金白银大半进了地方官和税吏的腰包,能解往京城国库的,不过是些零头碎银。
所以,朱棣看得很清楚,今天如果太子做成了,那这商税必须要重视起来!
怎么改,如何改,如何落实下去,这些都要靠夏原吉这位户部尚书!
很快纪纲前来躬身禀报:“老爷,前面路全堵死了,车马挤得水泄不通,怕是得步行过去了。”
朱棣往前一看,眉头当即就拧成了疙瘩。
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,男女老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个个踮着脚往街中心望,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见此情形,朱棣心里也纳闷了,老大不就是开个脂粉铺子,至于闹成这样?
众人继续往前走,纪纲和刚炳在前头开路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排。
等看清眼前的景象,众人齐刷刷愣住了,连姚广孝手里的佛珠都停在了半空。
只见原本错落老旧的二十几间铺子,竟被推平了重建成一整座气派的楼阁。
飞檐翘角,青瓦覆顶,底座全是汉白玉砌的台阶,雕花栏杆绕着二楼回廊,正面是几扇一人多高的大幅琉璃窗!
这东西稀罕,全京城也没几户人家用得起,此刻擦得锃亮,能隐约看见里头陈列的精致瓷盒。
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写着“玉容阁”三个大字,笔锋圆润却气派十足,落款隐在角落,正是朱高炽的手笔。
整座楼不似寻常商铺那般堆满货物、透着铜臭气,反倒像个世家大族的后花园水榭,雅致里藏着说不出的奢华,跟周围灰扑扑的旧铺子比起来,简直是鹤立鸡群,光看门面就透着“贵气”二字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夏原吉下意识地喃喃出声,他管了半辈子钱粮,一眼就算得出来,光是这门面的石料、木料、玻璃窗,没个几万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。
太子爷这手笔,也太大了!
姚广孝继续转动着佛珠,眉头微微蹙着。
他走南闯北一辈子,什么样的商铺没见过?可这般形制的楼阁,用来卖脂粉香膏,未免也太过铺张了。
不等几人回过神,楼门口的景象更让他们瞠目结舌。
玉容阁的台阶两侧,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年轻姑娘。
个个都穿着统一的月白色立领长袄,收了腰身,下摆开着衩,衬得身段窈窕,步履轻盈——其实就是旗袍,朱高炽照着记忆改良的款式,既合大明的礼数,又比寻常襦裙更显精神利落。
姑娘们个个容貌周正,皮肤细腻,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,见有人靠近便微微屈膝行礼,声音软和却不谄媚:“客人里面请。”
围观的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?
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姑娘们看,男人们忍不住直咽唾沫,女人们则盯着人家身上的衣裳、脸上的气色,满眼艳羡,窃窃私语个不停。
“我的天,这玉容阁的伙计都这么好看?”
“你看人家那皮肤,细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,莫不是天天用玉容膏?”
“肯定是啊!不然怎么敢在门口站着!这要是真的,说什么我也得买一盒试试!”
朱棣看着眼前这阵仗,脸“唰”地就黑了。
他盯着那些身姿窈窕的旗袍姑娘,又看了看围观人群直勾勾的眼神,气得胡子都抖了三抖,压低声音骂道:“老大这是在干什么?他娘的这是开店做买卖还是开青楼妓院啊!”
尼玛地,老子支持你开铺子做买卖,可没让你搞这些花活儿啊?
若是传出去,老子还要不要脸了?你这个太子还要不要脸了?
朱棣声音不大,却带着十足的火气。
在他看来,做买卖就规规矩矩卖货,弄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姑娘站门口,成何体统!
太子干出这种事,传出去岂不是让全天下人笑话?
姚广孝和夏原吉对视了一眼,双双陷入了沉默,脸上全是茫然。
姚广孝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盐商茶商的排场,见过青楼楚馆的热闹,可从没见过正经商铺用这么多年轻姑娘当伙计,还个个穿得这般……惹眼。
他转动着佛珠,一时竟摸不透太子这是唱的哪一出。
夏原吉更是懵,他满脑子都是成本、收益、赋税,可眼前这场景,完全超出了他对“做生意”的认知。
做生意不就是开门卖货吗?搞这么多姑娘,还能好好卖东西?
最开心的莫过于朱高煦了。
他先是一愣,随即心里狂笑不止,差点当场笑出声来。
大哥啊大哥,你可真是自寻死路!
父皇最看重体统,最恨奢靡荒唐,你倒好,开个脂粉铺弄这么多漂亮姑娘站门口,这不就是摆明了往父皇枪口上撞吗?
什么赚钱的生意,我看你这是色令智昏!
等会儿父皇发作起来,看你怎么收场!
他憋着笑,故意皱着眉头添油加醋:“爹,我说什么来着?大哥他就是不务正业!”
“好好的生意不做,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,这要是让御史言官知道了,非得参他个太子失德不可!”
听到这话,朱棣脸色更黑了。
这逆子,真是越来越放肆了!
要是不给个说法,今儿个非要扒了他的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