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哼一声,朱棣抬脚就往玉容阁里走,纪纲与刚炳连忙上前开路。
刚进大门,里面的景象更让四人咋舌。
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,两侧是雕花的博古架,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瓷盒装的玉容膏,还有胭脂、香露之类的小物件,每样旁边都立着个小木牌,写着品名、效用、价钱。
店内没有寻常铺子的嘈杂,姑娘们轻声细语地给客人介绍,举止得体,半点轻浮样子都没有。
“混账东西!”朱棣越看越气,正准备高声喊朱高炽出来,身后就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,带着点调侃的笑意。
“我说爹,您老人家悄咪咪跑过来也就算了,怎么一进门就骂人啊?”
众人回头,就见朱高炽脸上挂着笑,胖大的身子从二楼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。
他显然早就知道朱棣来了,特意等了会儿才露面。
“逆子,你还敢说!”朱棣指着他的鼻子,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看看你搞的这些名堂!”
“这么多姑娘家站门口招摇过市,还有这楼,修得跟宫殿似的,你到底是做买卖还是丢人现眼?朕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,想让御史们参你一本是不是?”
朱高炽走下楼,收了折扇,一脸鄙夷地瞥了朱棣一眼。
“糟老头子,你懂什么啊?”
“这玉容膏本来就是卖给贵妇千金、侯门夫人的,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”
“门面不气派点,装修不高端点,人家凭什么信你的东西好?连门脸都寒酸,谁信你膏子里用的是上等药材?”
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姑娘们,语气理所当然:“再说这些伙计,个个皮肤好、气色佳,人家进来买东西,一看你们自己人都用得面色红润,那不就更信咱们的玉容膏管用?这不就是现成的活招牌?”
“人家问起来,她们就说日日都用自家的玉容膏,比说一千句好话都管用,免费的广告,不用白不用。”
朱棣:“???”
卧槽尼玛!
糟老头子?
这逆子敢骂自己是糟老头子?
就在永乐帝快要发飙的时候,夏原吉开了口。
“广告?”夏原吉追问道,“太子殿下,这是何意?”
朱棣愣住了,到了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卡了回去。
姚广孝手里的蒲扇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。
夏原吉更是往前凑了半步,眼睛里满是好奇,忍不住追问:“太子殿下,这……‘广告’是何意?臣孤陋寡闻,从未听过此说法。”
朱高煦也懵了,本来等着看大哥挨骂,你个老东西突然跳出来干什么?
朱高炽笑了笑,拿起博古架上一盒玉容膏,在手里掂了掂:“广告嘛,顾名思义,广而告之。”
“就是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玉容阁,知道咱们的玉容膏好用。动静闹得越大,名声就越响亮,京里的夫人小姐就越好奇,越想来试试!”
“等名声传出去了,全京城就咱们一家独一份,想买玉容膏只能来玉容阁,还愁没有客源?还愁卖不上价钱?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四人,继续道:“就说这些姑娘,穿得齐整,气色又好,往门口一站,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,看完了就好奇这铺子是卖什么的,好奇了就想进来看看,进来了就容易掏钱买东西。”
“这不比派人沿街吆喝、到处贴告示管用多了?还体面,还上档次,人家侯门夫人进来,也不觉得跌份。”
一番话说完,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朱棣张了张嘴,本来满肚子的火气,被这通歪理一说,竟愣是找不到反驳的地方。
他一辈子打仗、治国,从来没听过什么“广而告之”,可细细一想,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——名声响了,买的人自然就多了。
可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夏原吉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他管了半辈子钱粮,最懂“名声”二字的分量。
当年官窑的瓷器为什么值钱?还不是因为宫里用了,民间就追捧。
太子这法子,说白了就是把“脸面”和“名声”做成了生意,不光赚银子,还赚名气。
他越想越觉得精妙,忍不住上前一步,追问道:“殿下,那依您看,这‘广告’之法,只能用在玉容膏上?若是其他货物,比如精盐、布匹,也能用此法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朱高炽挑眉,“只要东西好,再把名声打出去,就不愁卖不上价。不光货物,就连漕运、码头,只要名声响了,客商都愿意来,生意自然就好。说白了,赚银子先赚名气,名气有了,银子自己就上门了。”
姚广孝捻着胡子,缓缓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惊叹。
他本以为太子只是懂些奇技淫巧、会赚点小钱,没想到连这等笼络人心、营造名声的门道都摸得这么透。
看似荒唐的布置,实则步步都踩在人心上。用门面抬身价,用活人做招牌,用名声引客源,环环相扣,比那些老派商人的手段高明多了。
这位太子爷,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
朱高煦站在旁边,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就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憋屈。
他本来等着看大哥被父皇臭骂一顿,最好直接关起来反省,结果倒好,大哥三言两语,就把这么荒唐的事说得头头是道,连夏原吉这老货都凑上去追问?
瓦罐鸡有些不甘心,梗着脖子道:“歪理!都是些旁门左道!做生意讲究的是货真价实,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迟早要砸招牌!”
“老二你这话就错了。”朱高炽慢悠悠地笑,“货真价实是底子,名声气派是面子。”
“底子再好,面子寒酸,没人愿意多看一眼,再好的东西也卖不出去!就像你打仗,兵再精,旗帜不鲜明、阵势不威风,还没开打先输了三分气势,是一个道理。”
朱高煦被噎得一窒,想反驳,却发现这话好像没毛病。
打仗确实讲究军威阵势,可这跟做生意能一样吗?
但他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怎么辩,只能憋得满脸通红。
朱棣看着朱高炽从容不迫的样子,又看了看店里络绎不绝、出手阔绰的客人,心里的火气早就散了个干净,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骄傲。
他哼了一声,板着脸道:“歪理邪说!也就你能把这些商贾伎俩说得冠冕堂皇。”
嘴上骂着,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里面走,伸手拿起一盒精品玉容膏,打开盖子闻了闻,膏体细腻莹润,药香清淡不刺鼻,确实比宫里尚服局做的精致得多。
夏原吉跟在旁边,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账了:按这架势,京城一地每月少说也能赚几万两,再往南方开分号,一年下来上百万两都打不住。
而且这生意不用占农田,不用征徭役,全是从富户兜里赚银子,还能收商税,对国库也是大好事。
他越算越激动,看着朱高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——以前只觉得太子会管家、会算账,没想到竟有这般新奇的商道思路,若是能用在别处,国库何愁空虚?
姚广孝转动着佛珠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今日这一趟,真是没白来。
玉容阁这步棋,看似是赚银子的生意,实则是敲开勋贵内眷圈子的敲门砖,更是太子展露本事的舞台。
比起汉王只会舞刀弄枪、争权夺势,太子这份润物细无声的手段,才是真正的帝王城府。
太子爷不是变了,而是开始崭露锋芒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