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背着手正打量柜台上描金的瓷盒,突然听到二楼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,紧接着一个洪亮得有些刺耳的声音炸了开来,震得满店人都齐刷刷抬头往上看。
只见二楼雕花栏杆后,张克俭穿了件大红锦袍,肥嘟嘟的身子往那儿一站,手里举着个铜皮卷成的大喇叭。
这还是朱高炽随手画了图样让铁匠赶制的,拢音效果绝佳。
他腆着肚子清了清嗓子,冲着楼下的人群朗声高喊:“兄弟姐妹们,嫂嫂婶婶们!静一静!都往这儿看!”
“今儿个我玉容阁盛大开业,承蒙各位街坊、各位夫人小姐捧场,小的张克俭,给诸位请安了!”
话音落地,楼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声。
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冲着宫里的风声来的,早就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,此刻见正主露面,一个个都往前挤,七嘴八舌地催。
“别请安了!快说说那玉容膏!真有宫里娘娘用的那么好?”
张克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把大喇叭凑到嘴边,声音又提了八度。
“诸位放心!咱们玉容阁的头一份宝贝,就是这护肤珍品——玉容膏!”
“不瞒诸位说,这方子可是古法秘方,宫里的王贵妃、贤妃娘娘,还有各位嫔妃,如今都在用!说是皇室贡品,那是半分不掺假!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的贵妇千金们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她们早从进宫朝见的命妇口里听过风声,说贵妃娘娘近来气色大好,皮肤细腻得像年轻了好几岁,就是用了东宫送的玉容膏。
今日特意盛装前来,为的就是这宫里都追捧的稀罕物。
当下就有人按捺不住,隔着人群喊:“别光说好处!快说多少钱一盒!我们等着买呢!”
“别急别急!”张克俭压了压手,脸上的笑更盛了,“这玉容膏的好处,不用我多说——夫人们擦了,淡斑去皱,提亮气色,坚持用上月余,保准比同龄人年轻十岁!千金小姐们用了,皮肤细腻得能掐出水,什么干纹、粗糙、肤色暗黄,全给你养得白白嫩嫩!以后赴宴赏花,往人群里一站,保准你是最亮眼的那一个!”
这番话说得精准戳中了女眷们的心思。
底下的夫人小姐们个个眼神灼热,连身边的嬷嬷都跟着动心,催着主子赶紧买。
眼见气氛炒得差不多了,张克俭深吸一口气,高声报出了价格:“咱们玉容膏精品正装一盒,足足能用两个月,售价——二十两银子!”
二十两银子!
这四个字像块巨石砸进了人群,方才还喧闹无比的玉容阁,瞬间安静了下来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站在前排的仆从小厮们个个张大了嘴,脸上全是难以置信。
二十两?就这么一小盒擦脸的膏子?够普通五口之家吃穿用度两年了!
这踏马哪里是卖脂粉,这分明是抢钱啊!
就连不少衣着华贵的夫人都皱起了眉,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钱袋。
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,买支上好的金簪也够了,就买一盒擦脸的?未免太奢侈了些。
朱棣本来还仰着脖子看,听到“二十两”三个字,脸“唰”地就黑了。
他一把拽过朱高炽的胳膊,将人拉到柱子后面,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:“逆子!你踏马穷疯了?!”
“你心也太踏马黑了吧?就这么一盒膏子,你敢卖二十两银子?你怎么不去大街上抢!”
他一辈子征战沙场,最清楚钱粮的分量。
二十两银子,够五个沙场甲士一个月的粮饷,就装这么个小瓷盒?这臭小子简直是把银子当水赚!
夏原吉也凑了过来,脸上满是苦笑,摇着头道:“殿下,这定价委实高了些。”
“寻常百姓人家,一年到头吃穿嚼用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两银子。这么一盒膏子,抵得上人家两年的生计,老百姓哪里用得起?”
“再说这么高的价,怕是也没几个人舍得买,反倒耽误了销路。”
朱高炽被朱棣拽着胳膊,也不挣扎,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,反而翻了个白眼,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。
“你们这些蠢货懂什么?物以稀为贵!这玉容膏本来就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。”
“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,天天风吹日晒,吃饱饭都困难,哪有闲钱闲功夫护肤?护你大爷的肤啊?”
他话说得直白糙气,听得朱棣和夏原吉都是一怔。
“她们要的是吃饱穿暖,是地里的收成,是孩子的束脩,一盒擦脸的膏子对她们来说,远不如两袋米实在!所以我就算卖二百文一盒,她们也舍不得买,反倒觉得我赚黑心钱。”
“可这些侯门夫人、官宦千金不一样。”朱高炽抬了抬下巴,示意两人往人群里看,“她们不差钱,差的是好东西,是体面,是能压过别家夫人的底气。”
“咱这玉容膏要是卖二两银子一盒,她们反倒要怀疑是不是劣质货,觉得用了掉身份,跟市井里卖的大路货没区别!毕竟这可是皇室贡品,你见过哪个贡品卖得跟白菜价一样?这不沙比吗?”
“直接定到二十两,她们才觉得配得上自己的身份,才觉得这是真真正正的皇室珍品——越贵越稀罕,越稀罕越想要,这就是她们的心思!”
顿了顿,朱高炽又补充道:“再说了,我又不是只卖二十两的。”
话音刚落,二楼的张克俭又开口了,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体谅:“诸位要是觉得正装太贵也无妨!咱们玉容阁贴心,特意备了两款实惠的!”
“半盒装,足足一半的量,能用一个半月,只要十二两银子!还有随身小样,一盒能用七八次,出门带着方便,想试试效果的最合适,只要五两银子!丰俭由人,大家按需买就是!”
这话一落,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又骚动起来。
五两银子就可以试试?不少小官家的妾室、富商家里的小姐瞬间动了心。
五两虽也不便宜,可咬咬牙就能尝尝皇室贡品的滋味,若是真好用,再攒钱买大盒的就是。当即就有人往前挤:“给我拿两个小样!我先试试!”
“我要半盒!正好带去庄子上用!”
“给我装两盒精品正装!我们家夫人要送闺蜜,就得要最好的!”
柜台上的伙计们立刻忙活起来,收钱、装盒、递货,动作麻利得很。
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涌进柜台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不过片刻功夫,摆出来的几十盒样品就卖出去了大半。
柱子后面,朱棣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,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,张着嘴愣了好半天。
他本来以为二十两的天价肯定没人买,结果倒好,不仅精品有人抢,连五两的小样都卖得飞快。
合着这京城里的有钱人,真就不在乎银子,只在乎好不好、有没有面子?
夏原吉也看傻了,眼睛盯着柜台里堆积的银锭,心里飞快地算起账来:五两的小样走量快,二十两的精品利润高,就这一会儿功夫,流水怕不有上千两了?
一天下来,岂不是能抵得上一家大绸缎庄半个月的进项?
我的妈呀,这是要发呀!
他管了半辈子钱粮,从来都是从田赋、盐铁里抠银子,从没见过这么轻松的赚钱法子,一时间竟有些颠覆认知。
姚广孝走过来,白胡子翘了翘,笑着道:“殿下这是把人心摸透了。”
“贵的从来不是膏子,是体面,是身份,是旁人没有的稀罕劲儿!用这法子,别说二十两,就是再涨些,也有的是人愿意掏银子。”
“妙,实在是妙。”
朱高煦站在一旁,脸都绿了。
他本来等着看大哥的笑话,觉得定价这么高肯定没人买,到时候父皇一怒之下,就得治他个哄抬物价、败坏东宫名声的罪。
结果倒好,人家卖得热火朝天,银子赚得哗哗响,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觉得——好像这玩意儿真的值这个价?
他心里又酸又堵,憋了半天,梗着脖子嘟囔:“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伎俩,赚女人的银子算什么本事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被朱高炽听见了。
朱高炽瞥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老二你要是有本事,也可以赚点给老爹看看。毕竟北伐军费缺口那么大,总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想办法吧?”
朱高煦瞬间噎住,脸涨得通红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,让他赚钱,还不如让他再去漠北跟鞑子打一仗。
朱棣看着朱高炽一脸淡定的样子,又看看柜台里堆积的银子,心里又气又好笑。
气的是这小子心确实黑,一盒膏子敢卖这么贵;笑的是这脑子是真灵光,连女人的心思都摸得这么透,赚钱的法子一套一套的。
他哼了一声,伸手戳了戳朱高炽的胖肚子:“少得意。东西要是没效果,用坏了宫里娘娘的脸,就算你赚再多银子,朕也照样扒了你的皮。”
“爹您放心。”朱高炽拍着胸脯保证,“方子都是反复试过的,温和得很,连敏感肤质都能用。”
“等过几日效果出来了,您就等着看吧,京里的夫人们得抢破头!到时候别说北伐军费,就是您想修宫殿、整漕运,银子都少不了您的。”
朱棣没接话,背着手又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,看着络绎不绝掏钱的客人,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。
行吧,黑是黑了点。
但能赚银子,能解决他最头疼的军费问题,黑点就黑点吧。
反正赚的都是那些达官贵人的银子,又不坑老百姓,不算什么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