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容阁一日爆收近六千两纯利的战绩,彻底震住了满室众人。
朱棣看着账本上滚烫的数字,心头的畅快久久不散。
不过欣喜之余,他也想到了一件事儿——商税!
他戎马一生、治国多年,此刻终于彻底醒悟,世人紧盯的田赋只是守成之财,而被大明百官轻视、搁置百年的商税,才是藏在民间、取之不竭的金山银山!
毕竟,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这商贾之道的利润实在是太恐怖了!
以往朱棣一心北伐、开拓疆土,年年苦于国库空虚粮饷不足,日日盯着各省田赋账本精打细算,却从没想过,巨额财源一直被众人视而不见、弃之不用。
一念至此,朱棣转头看向身侧一脸感慨的夏原吉,语气郑重。
“小算盘,你执掌户部多年,通晓天下财税。”
“今日玉容阁一事,你也亲眼所见!朕忽然发觉,我大明一直忽略的商税,根本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杂税,这分明是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!”
“你且说说,永乐朝商税三十取一的祖制摆在那里,民间商贾流水亿万,为何国库从来收不上足额商税?”
这话问得直击要害,瞬间将方才轻松欢快的氛围压得凝重了几分。
刚刚还满眼盯着银两、激动不已的夏原吉,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,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,长长叹了一口气,面露难色,连连摇头:“陛下,臣何尝不知商税是大利?可商税,是真的不好办,难如登天!”
他上前一步,对着众人缓缓道出永乐朝商税积弊,句句贴合实情,字字皆是无奈。
“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,商税三十取一,本意是轻徭薄赋、体恤商户、抑制逐末奢靡,规矩不可谓不好。”
“永乐初年,朝廷更是再三放宽税目,百姓自用布帛、农器、蔬果、婚丧礼物,尽数免税,本是仁政。可时至今日,这套规矩早已形同虚设,烂到了根里!”
“其一,勋贵士绅垄断商贸,公然逃税。京中侯府、勋臣、外戚、文官世家,家家户户名下都挂着铺面、商行、漕运船队、南北货栈……他们背靠特权,或是挂靠功名门第免税,或是买通税课司官吏篡改账册,偌大的南北商贸,大半利润都被这群权贵吞下,分文税款不上缴国库!寻常小商小贩老实纳税,豪门巨贾偷税漏税,何其不公!”
“其二,税关混乱,中饱私囊。南北漕运要道、江河渡口、城关要道,处处都是私设抽分、无名税卡!朝廷核定的正税收不上来几分,各地胥吏、地方官层层盘剥,雁过拔毛,正经商户不堪重负,要么被迫依附权贵逃税,要么索性关门歇业。朝廷一分税银未得,反倒养肥了无数蛀虫!”
“其三,祖制束缚,舆论捆绑。天下文官皆尊重农抑商之道,视商贾为末流,视整顿商税为‘与民争利’!但凡朝廷想要严查商税、追缴漏银,满朝文武必然群起而攻之,轮番上奏劝谏,扣上苛政害民、败坏祖制的帽子。”
“臣执掌户部,不是不想收,是不敢收、收不动!”
夏原吉越说越无奈,语气满是疲惫:“臣常年核算国库,看得最清楚。天下商贾盈利亿万,可每年户部收缴的正规商税,堪堪数万两,连国库零头都算不上!”
“偌大的商业红利,尽数流入士绅权贵的私库,腐烂在地窖、堆积在私宅,朝廷分毫不得,臣束手无策啊陛下!”
一番肺腑之言,道尽了永乐朝商税的所有死结。
朱棣听完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原来不是无财可收,是天下财货,都被这群蛀虫私吞了!
驴操的狗东西,这可都是朕的钱啊!
雅间之内寂静无声,朱高煦听得似懂非懂,只隐约听懂——有钱,但是朝廷拿不到。
姚广孝捻着佛珠,微微颔首,眼底满是洞悉世事的了然,这积弊,百年难破。
就在众人沉默之际,一道嘲讽声骤然响起。
朱高炽往前踏出一步,胖乎乎的脸上没了半分嬉皮笑脸,眼神锐利。
“难办?难办就不办了吗?!”
“夏原吉!你身为户部尚书,掌天下钱粮,遇事张口就是难办、闭口就是无解!天下商贾、世家士绅,年年靠着南北商贸赚得盆满钵满,金银堆积如山,收不进国库,就任由他们锁进地窖发霉腐烂?就任由这群权贵私吞天下红利,掏空大明根基?!”
夏原吉被当众怼得一怔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想要辩解,却无从开口。
朱高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继续厉声质问,句句戳中要害。
“你忘了往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?!你忘了老爹连年北伐,国库空虚到连军饷都凑不齐的时候?!你忘了河道决堤、灾荒四起,户部拿不出银两赈灾,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?!”
“我大明田赋固定,土地就这么多,百姓税负本就不轻!老爹爱民,年年不愿加征田赋、不愿苛责农耕百姓,就是想让天下农夫安居乐业!既然不动农、不加赋,那充盈国库、支撑军国大事的银子,不靠商税,还能靠什么?!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难办、怕舆论、怕文官弹劾!可天下最难的差事,老爹都顶着压力办了!靖难定国、五征漠北、疏通漕运、迁都北平,哪一件不是难事?难办就摆烂?难办就放任蛀虫掏空国库?!”
朱高炽一番连珠炮式的回怼,犀利又通透,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点透了。
他原本只想摸鱼赚钱,可触及大明财税根本、触及百姓与家国根基,半点不含糊。
身为太子,朱高炽清楚知道,田赋是百姓的活命钱,动不得;而商税,是权贵的不义之财,必须收!
夏原吉被怼得满脸愧色,垂首躬身,长叹一声:“殿下所言极是,是臣畏难了,是臣过于保守。”
朱高炽见夏原吉认错,语气稍稍放缓。
“原吉,你要记清楚。重农抑商,抑的是投机奸商,不是合法商税!体恤百姓,恤的是农耕黎民,不是贪腐权贵!”
“那些勋贵世家,仗着身份特权垄断商贸、偷税漏税,躺着赚尽天下横财,一分税银不缴,这才是败坏祖制、祸乱朝纲!我们整顿商税,不是压榨小民,是取不义之财、补国库空缺、养天下万民!”
“玉容阁今日一日数千两的盈利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“正经商业,利国利民,只要规范税制、堵住漏洞、破除特权,商税便是我大明万世不竭的财源!”
“北伐军费、河道修缮、赈灾安民、养兵护民,通通都能靠它支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