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朱高燧缓了好半天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地问。
“那……父皇就没说什么？就由着老大这么折腾？太子经商，与民争利，御史们就不弹劾？”
“弹劾？”纪纲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，“一开始是有人想递折子，可玉容膏先送进宫了，贵妃娘娘、各位嫔妃都用着说好，天天在陛下跟前夸。”
“那些官员家的夫人也抢着买，回家吹吹枕边风，谁还愿意弹劾？再说了，太子殿下赚的都是勋贵富商的银子，又不加赋不扰民，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而且这店铺工坊都是挂在张克俭名下的，就算有官员弹劾也是弹劾他张克俭，跟太子爷有什么关系？”
朱高燧靠回椅背上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。
他去北平的时候，老大还在东宫窝着，处处被老二压制，父皇还时不时敲打他懦弱。
这才俩月功夫，老大直接弯道超车，靠卖脂粉翻身了？还成了父皇眼里的香饽饽？
不对，朱高燧突然想起刚才纪纲说的话，猛地又坐直了：“你刚才说什么？昨儿个在玉容阁，老大踹了老二一脚？还抽了耳光？老二就忍着？”
这比老大卖脂粉还让他震惊。
老二是什么人？靖难战场上横着走的主儿，脾气爆得一点就着，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，什么时候挨过打？还是被他一直看不起的胖大哥打？
“何止是踹了一脚。”纪纲嘴角抽了抽，回忆着昨天密报里的画面，语气微妙，“太子殿下连抽汉王爷三记耳光，骂他监国不中用，还敢跟陛下赌咒生死……说监国的位置是他让给汉王爷的，还说‘朱家人手中不能沾朱家人的血’。汉王爷……愣是没敢还手，最后还应声认了。”
“陛下当时就在旁边看着，不仅没生气，还红了眼眶，直说太子仁厚，兄弟和睦。”
朱高燧：“……”
啊？
啊？？？
这还是老大吗？
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，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。
老大打老二？老二不还手？父皇还感动哭了？
这踏马都什么跟什么啊！
他不就去了趟北平吗？怎么感觉跟换了个天似的！
原先三足鼎立的局面，怎么他一走，老大直接支棱起来了？
有钱有民心，还把老二给打服了，连父皇都站他那边了？
那我这个老三，回来还有啥戏唱？
朱高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只觉得脑壳疼。
他本来还想着，老二监国肯定干不好，老大又没兵权，他回来正好从中周旋，捞点军权财权。
结果倒好，老大直接掏出个金疙瘩，把父皇的嘴都堵上了；老二虽说监国，却被老大治得服服帖帖，跟个工具人似的。
合着就老子一个人被蒙在鼓里，在北平喝西北风？
“行啊……我这位大哥，真是深藏不露啊。”
朱高燧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本王才走俩月，他都快成大明的财神爷了。”
纪纲低着头不敢接话，心里也跟着叹气。
谁说不是呢？
原先谁不觉得太子懦弱、汉王跋扈、赵王精明？
现在倒好，最不起眼的太子，闷声不吭干了票大的，要钱有钱，要名有名，连陛下的心思都偏过去了。
这储位之争，眼看着都快没悬念了。
“行了，你接着盯吧。”朱高燧摆了摆手，一脸心累地站起身，“有什么动静及时报给我。”
“尤其是朱瞻基这狼崽子，他最近跟靖难遗孤走得很近，我这个当叔叔的，也得保护他不是？派人给我钉死了他！”
朱高燧冷笑道，眼中闪过一抹寒光。
他方才还在头疼老大朱高炽如今铁板一块，有钱有圣眷，连老二都被治得服服帖帖，正愁找不到下嘴的地方，目光一转，就盯上了朱瞻基这个最顺手的突破口。
在朱高燧看来，老大这家伙藏得太深，经商也好，监国也罢，步步都踩在父皇的心坎上，摆明了是扮猪吃老虎。
真要直接冲太子去，弹劾他经商逐利、自降身份，别说父皇不信，搞不好还要被骂一句“你行你上”——毕竟玉容阁一天几千两的真金白银摆在那儿，北伐军费都有了着落，父皇护着还来不及，岂会因为这点“商贾末技”怪罪老大？
老大不好碰，可朱瞻基不一样。
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，年轻气盛，耳根子软，被几句家国大义、血海深仇忽悠得晕头转向，还真当自己是微服私访的青天大老爷了。
跟靖难遗孤搅和在一起，本身就是踩在钢丝上的差事——父皇让他去，是拿他当诱饵钓建文余党；可他要是真跟反贼走得太近，甚至动了真情、泄了机密，那就是结交反贼、动摇国本的大罪。
真拿到了实据，不用他朱高燧动手，满朝御史就能把折子堆成山。
到时候参太子朱高炽“教子无方，纵子通贼”，连带着东宫的名声都得一落千丈。
储君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，还怎么教天下百姓？这一刀扎下去，可比弹劾十本经商逐利管用多了。
“哼，”朱高燧冷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，“老大精明了半辈子，倒是养出个情种儿子。”
“放着好好的太孙不当，非要跟反贼厮混！本王这个做叔父的，总得帮他大哥看紧点，别让大好的储君苗子，毁在个女人手里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句句都是“为了太孙好”、“为了朱家江山”，底下藏的全是构陷东宫、搅乱朝局的心思。
只要朱瞻基栽了，朱高炽必然受牵连，到时候太子之位动摇，他这个老三，未必就没有机会。
纪纲站在下方，听得心里咯噔一下，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。
他连忙躬身抱拳，姿态摆得极低：“小的遵令！这就安排人手，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太孙殿下，他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、说了什么话，一字不差全都记下来，按时呈报给王爷。”
嘴上答应得痛快，心里却早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纪纲是什么人？朱棣手里最锋利的刀，也是最会看风向的老狐狸。
赵王这点心思，他一眼就看穿了——无非是想拿太孙当枪，冲太子去罢了。
可靖难遗孤这差事，本就是陛下亲口吩咐给太孙的。
陛下要的是建文的下落，太孙只是诱饵。真要是盯得太紧，坏了陛下的大事，或是让陛下知道，他纪纲帮着赵王监视皇太孙，那他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子，还坐不坐了？脑袋还要不要了？
一边是皇子赵王，不能直接驳了面子，免得日后被穿小鞋；一边是陛下和东宫，这才是真正的主子。
这差事办好了是赵王的功劳，办砸了全是他的锅，傻子才实心眼地往前冲。
纪纲低着头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：回头就挑两个最不起眼的外围人手，远远跟着，做做样子就行。
真有什么要紧事，先压一压，转头就悄悄禀报给陛下——既不得罪赵王，也不瞒着皇上，两头都不得罪，这才是为官之道。
至于赵王想拿太孙搞太子？
纪纲心里暗自摇头。
如今太子圣眷正浓，又握着生财的路子，陛下正指着他赚北伐军费呢。
就凭太孙跟靖难遗孤那点事，想扳倒东宫？未免太想当然了。
可这些话，他半句都不会说出口。
只是躬身应着，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。
“本王先回府缓缓，这事儿太邪性了，我得消化消化。”
朱高燧一边往外走，一边揉着眉心。
踏马的，这叫什么事儿啊！
老大不按常理出牌，好好的太子不当，跑去当商人，还当得这么成功。
老二也不争气，堂堂靖难功臣，居然被老大扇耳光扇服了。
合着就他一个人还在按老剧本争储，结果人家都踏马换赛道了！
朱高燧脚步沉重地走出镇抚司，抬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，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。
这京城的水，真是越来越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