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,常年不见天日。
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,空气中混着铁锈、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,刑具碰撞的脆响、受刑者的闷哼此起彼伏,渗得人后脊发凉。
朱棣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,脸色阴沉,纪纲垂着手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刑架上绑着四个人,正是靖难遗孤的核心人物:徐滨、聂兴、孙愚,还有若薇。
几人身上都带了伤,衣衫染了血,却个个梗着脖子,咬着牙不肯吐半个字。
聂兴性子最烈,挨了两趟鞭刑依旧破口大骂;徐滨沉着脸一言不发,眼神里全是桀骜;孙愚护在若薇身前,大半刑罚都扛了下来;若薇脸色苍白,嘴唇咬出了血,却愣是没掉一滴泪。
“还不招?”朱棣指尖叩着扶手,声音冷到了极点,“朕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建文藏在何处?余党还有多少人?说出来,朕赏你们个痛快;不说,诏狱里的十八般刑具,你们挨个尝一遍。”
回应他的,是聂兴淬了血的一口唾沫。
哼,想让我们出卖兄弟袍泽?
绝不可能!
朱棣眼神一厉,刚要下令动大刑,身后忽然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,伴着一声轻叹:“哎哟,我说老头子,你何必呢!动这么大肝火,仔细气坏了身子。”
众人闻声回头,就见朱高炽晃着胖大的身子走了进来。
石阶湿滑,他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摔着自己,身后的侍卫想扶又不敢扶,憋得一脸难受。
朱棣眉头一皱,没好气道:“你跑来做什么?诏狱也是你能随便闯的?不忙着给朕挣钱,跑这儿来看热闹?”
“咱这不是担心您被气死嘛!”朱高炽走到他身边站定,目光扫过刑架上的几人,又叹了口气,“您看您,布局布了这么久,不动则已一动雷霆,把人家核心头目都抓齐了。”
不得不说,朱棣这家伙还是够狠啊!
明面上让老二老三大张旗鼓地全程搜捕,暗地里又命好圣孙朱瞻基去交好靖难遗孤跟他们混在一起,早就把这些反贼给查得一清二楚,就等着收网呢!
“可光靠打有什么用?真想找到建文的行踪,您直接跟他们商量不就行了?非要动刑,打坏了人,线索不就断了?”
“商量?”朱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,“朕是大明天子,永乐皇帝!跟一群谋逆反贼商量?朕的颜面何在?帝王威望何在?太子,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!”
朱棣是真气到了。
老子用得着跟一群反贼妥协商量?
“您看您,又急。”朱高炽翻了个白眼,也不怕他发怒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追问道:“咱爷俩就别绕弯子了。您就说句实在话,想不想抓到建文,想不想彻底了了这块心病?别跟我扯什么天子威严,您夜里睡不着觉翻建文卷宗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威严?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了朱棣的死穴。
朱棣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,张了张嘴,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。
建文下落不明,是他扎在心头十几年的一根刺。
靖难之后他搜遍天下,水路陆路布了无数暗线,连郑和下西洋都带着寻人的差事,可十几年过去,半点准信都没有。
说不想找?那是假的,朱棣做梦都想把朱允炆揪出来,当面问问这江山他坐得配不配!
他阴沉着脸,盯着刑架上的人沉默了许久,周身的戾气慢慢散了些,终是松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逆子……你想拿什么跟他们交换?就凭几句话,他们就会说实话?这群人骨头硬得很。”
“简单。”朱高炽微微一笑,竖起一根手指,“就一件事:赦免这些靖难遗孤的罪责,既往不咎,给他们落籍为民,让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过日子,种地经商都随他们,官府不再追杀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朱棣“腾”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,声音陡然炸响,震得石壁都仿佛颤了颤。
“逆子!你疯了?!赦免他们?你是想给靖难遗孤翻案?绝不可能!”
“朕是奉天靖难登基的,给他们翻案,就是说朕当年起兵错了?朕的帝王威望还要不要了!大明的国法还要不要了!”
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朱高炽的鼻子骂:“朕看你是经商赚了俩钱,胆子也肥了!这种话也敢说出口!再说一句,朕连你一起罚!”
旁边的纪纲吓得头都快埋进胸口了,心里直呼太子殿下真是胆大包天,这种话也敢当着陛下的面说,换个人早就拖出去砍了。
刑架上的几人也愣了,徐滨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,眼里满是错愕;若薇咬着唇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。
朱高炽却半点不慌,甚至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语气里满是嫌弃。
“我说你个固执的老东西,谁让你给他们翻案了?翻案那不是打自己脸吗,蠢不蠢啊?”
朱棣:“!!!”
卧槽尼玛?
这逆子是真的胆肥儿了啊!
你踏马都敢骂你亲爹了啊?
倒反天罡啊你!
“你就不会寻个由头大赦天下?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明年你亲征大捷,直接大赦天下;等你六十大寿,普天同庆,又大赦天下一批;回头后宫妃嫔要是再生个皇子公主,你一高兴,再赦一批……”
“随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把这些人捎在大赦名单里,扔得远远的,爱去哪儿去哪儿,就说是皇恩浩荡、普降甘霖,不是单独赦他们靖难遗孤。”
“到时候面子是你的,仁君名声是你的,天下百姓还得夸你体恤万民!既不用打自己的脸,也不用损半分威望,事儿还办了。”
“这么简单的法子,你非得搁这儿严刑拷打,跟几块硬骨头死磕。”
朱高炽撇撇嘴,毫不客气地补了最后一刀。
“蠢得跟头猪一样,还搁这儿叭叭帝王威严呢。”
“你——!!”
朱棣气得脸都绿了,指着朱高炽,手指都在抖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活了大半辈子,打了半辈子仗,当了十几年皇帝,还从来没人敢指着鼻子骂他“蠢得跟头猪一样”!
也就这个逆子,仗着自己能赚俩钱,越来越无法无天了!
“反了!反了你了!”朱棣抄起案上的茶碗就要砸,手抬到半空,又硬生生停住了——倒不是舍不得砸儿子,是这茶碗是官窑的,砸了可惜。
朱棣狠狠把茶碗顿回案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“你敢骂朕?朕看你是皮痒了!”
“咱又没说错。”朱高炽一脸无辜,摊了摊手,“你自己算算账:严刑拷打,要么把人打死了,建文线索彻底断了,你再找十几年;要么人家熬不住招了,万一是假的呢?白忙活一场。”
“反过来,商量商量,给他们条活路,人家感恩戴德,自然把知道的都告诉你,真假一辨就明。”
“再说了,这些人都是建文旧臣的家眷,当年的事儿本就是殃及池鱼!杀了他们除了解气,半点好处没有;赦了他们,既能得建文的消息,还能落个好名声,南方那些建文旧部说不定也能慢慢归心。”
“一本万利的买卖,你非不干,非要选亏本的路子,不是蠢是什么?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,把朱棣怼得哑口无言。
朱棣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气得吹胡子瞪眼,可脑子里却忍不住顺着朱高炽的话琢磨——好像……还真有点道理?
大赦天下本就是常有的事,寿辰、添丁、大捷……都能大赦。
把这批人混在里面,神不知鬼不觉,既不损靖难的名分,又能拿到建文的线索,怎么算都不亏。
可他堂堂永乐大帝,被儿子骂蠢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?
朱棣阴沉着脸,背过身去,半晌没说话,摆明了是心里动摇了,拉不下脸松口。
朱高炽一看就知道有戏,也不催,悠哉悠哉地摇着折扇,还抽空冲刑架上的若薇递了个眼神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若薇看着这位传闻中仁厚懦弱的太子殿下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传言果然不可信,这位太子爷,哪里是懦弱,分明是一肚子主意,连当今陛下都被他怼得没话说。
“行了行了,你也别气了。”朱高炽慢悠悠开口,“回去慢慢想,想通了再说!反正人在诏狱里,也跑不了!就是别再动刑了,真打死了,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朱棣猛地转过身,瞪着他:“用得着你教朕做事?!”
话虽凶,语气却明显软了不少。
他甩了甩袖子,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对纪纲吩咐:“先停刑,看好人,别让他们死了。”
“臣遵旨!”纪纲连忙躬身应下,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
看着朱棣气呼呼的背影,朱高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老头子,就是嘴硬心软,好面儿。
明明心里都同意了,还得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。
朱高炽转头又看了看刑架上的几人,摆了摆手:“都松绑吧,给他们上点药,弄点吃的!”
“放心,死不了!能不能活,就看你们自己识不识时务了。”
说完,他也晃着胖大的身子,慢悠悠地往外走,边走边嘀咕:“诏狱这味儿是真难闻,下次再也不来了……”
“我说纪纲啊,你踏马能不能办事?给诏狱打扫干净点啊!干啥啥不行,吃啥啥不剩,纯饭桶一个!”
纪纲站在原地,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,嘴角抽了又抽。
我超威,老子这是诏狱,不是学堂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