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诏狱,朱高炽没急着回东宫,反倒背着手晃进了隔壁的镇抚司衙门。
大堂正中摆着张黑漆大案,是纪纲平日里坐的位置,铺着整张黑熊皮垫,看着就威风。
朱高炽半点不见外,撩着袍服往主位上一坐,还随手扔了黑熊皮垫,靠在椅背上喝起了茶,活脱脱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。
底下站着的一众锦衣卫千户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谁不知道这镇抚司是陛下的亲军衙门,除了陛下和纪指挥使,连王爷都不敢随便坐主位。
可这位太子殿下倒好,进来就往正位上一坐,跟回自己家东宫似的。
众人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生怕被太子殿下点了名,站得比陛下来视察时还规矩。
纪纲刚安排完诏狱的事,一进大堂就看见这架势,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连忙堆起讪笑,颠颠地凑上前:“殿下,您怎么坐这儿了?这地方粗陋,哪是您待的地方。”
“要不您先回东宫处理公务?诏狱那边有消息了,臣第一时间派人快马给您报信,绝不敢耽误。”
太子爷在这儿多待一刻,他的心就多悬一刻。
万一这位爷再心血来潮干点什么出格的事,回头陛下怪罪下来,背锅的还不是他纪纲?赶紧把人送走才是正经。
朱高炽抬眼扫了他一下,似笑非笑地眯着眼,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点压迫感:“哦?听你这意思,是在教孤做事?”
“臣不敢!臣不敢!”纪纲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低头,冷汗“唰”地就冒出来了,“臣就是……就是怕殿下累着,心疼殿下身子。殿下想坐多久就坐多久,臣这就去给您沏茶!”
这位太子爷怎么跟带刺似的,一句话不对付就上纲上线。
以前也没听说太子这么不好伺候啊,果然人不可貌相,胖乎乎的样子底下,全是心眼子。
“行了,别忙活了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指尖叩了叩黑漆大案,“孤懒得来回折腾。”
“这是父皇交代的差事,得尽快办妥,孤就在这儿等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对了,把锦衣卫的花名册取来,孤闲来无事,翻着看看。”
“啊?”纪纲猛地抬头,脸上的笑都僵住了,傻愣愣地看着朱高炽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花名册?锦衣卫的花名册?
太子殿下看这个干什么?
这可是天子亲军的人事底册,别说太子了,就是六部尚书都没资格随便翻看。
尼玛,太子爷这是……还要插手锦衣卫的人事不成?
纪纲心里疯狂打鼓!
锦衣卫是陛下的眼睛和刀子,历来只有陛下一人说了算。
太子殿下公然要看名册,这要是传出去,就是“太子结交亲军、意图不轨”的大罪名啊!
真要是让陛下知道了,他这个都指挥使第一个掉脑袋!
“殿下,这……这不太合规矩吧?”纪纲硬着头皮,小心翼翼地劝,“锦衣卫的名册,向来只有陛下御览,臣……臣不敢擅自拿给旁人看。万一陛下怪罪下来,臣担待不起啊。”
“规矩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脸上的笑意淡了点,“孤问你,太子是不是储君?是不是未来的大明天子?”
“是……是自然是。”纪纲小声应着。
“既然是未来的天子,看看锦衣卫的名册,提前了解一下麾下的将官,怎么就不合规矩了?”朱高炽语气平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,“还是说,你纪纲觉得,孤不配看?”
“臣没有!臣绝无此意!”纪纲吓得腿都软了,连忙摆手,“臣这就去取!臣这就去!”
罢了罢了,拿就拿吧。
左右太子殿下是储君,真出事了有太子顶着,他一个下属,哪敢硬扛着不给?真把太子惹恼了,先倒霉的还是自己。
没多会儿,纪纲就抱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回来了,规规矩矩地摆在朱高炽面前,心里七上八下的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,眼睛死死盯着朱高炽的手,生怕他圈出什么不得了的人来。
朱高炽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中高层名册,慢悠悠地扫着。
锦衣卫的将官,大多是勋贵子弟出身,分两拨:一拨是开国元勋的后人,像武定侯郭英、六安侯王志这些家族的子弟;另一拨是靖难起家的新贵,都是跟着朱棣从北平打过来的旧人。
两拨人明争暗斗,纪纲能坐稳都指挥使的位子,靠的就是在中间和稀泥,外加对朱棣绝对忠心。
翻着翻着,朱高炽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——郭玘。
旁边标注着:武定侯郭英之孙,现任锦衣卫正千户,靖难有功,履历干净,为人沉稳。
朱高炽嘴角微微一勾,提起案上的朱笔,“唰”地一下就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,随手把名册推给纪纲:“这个人,提指挥佥事。你尽快办了。”
纪纲探过头一看,当场就傻了,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指挥佥事?那可是正四品的锦衣卫高层,手里握着实权的!
他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,声音都劈叉了:“殿下!这……这不行啊!”
“怎么不行?”朱高炽抬眼瞥他。
“殿下,这可是锦衣卫!天子亲军!”纪纲急得都快哭了,“官员任免,全凭陛下旨意,就算是东宫,也……也不能直接插手啊!”
“您这是公然安插……安插人手,陛下要是知道了,非得扒了臣的皮不可!连殿下您也得受牵连啊!”
不是哥们儿你跟我闹呢?!
这是锦衣卫!不是你东宫的属官!
说提拔就提拔?你当这是过家家呢!
真要是让陛下知道我私自听从太子命令任免官员,我这脑袋都得搬家!
“安插人手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孤看这郭玘能力不错,出身也正,老郭家世代忠良,提拔一下怎么了?合着锦衣卫的官,只能你纪纲说了算?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!”纪纲急得满头大汗,“是不合规矩啊殿下!祖宗定下的制度,锦衣卫人事,必须陛下朱批才行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话音未落,一声脆响骤然炸响在大堂上。
朱高炽手起掌落,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纪纲脸上。
力道不算重,可架在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,当着满大堂下属的面被抽耳光,那可比挨军棍还丢人。
纪纲捂着脸,整个人都懵了,呆呆地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又……又抽我?
“规矩?”朱高炽收回手,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冷了几分,“什么规矩?孤的话,就是规矩!”
“现在,知道什么是规矩了吗?”
纪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看着朱高炽不容置疑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辩解话硬生生全咽了回去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位太子爷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,跟他讲规矩就是自讨苦吃。
真要是再犟下去,指不定还得挨第二下。
“知……知道了。”纪纲委屈巴巴地垂着头,声音都带着点鼻音,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,“臣现在就去办!臣这就安排!”
说完,他抱着名册,几乎是落荒而逃,生怕慢走一步再挨一巴掌。
大堂上的一众锦衣卫官员,个个垂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我的娘哎!
太子殿下也太猛了!
纪指挥使是什么人?陛下跟前的红人,平日里耀武扬威的,谁见了不怵?结果被太子殿下当众抽了一耳光,连个屁都不敢放!
众人心里对朱高炽的敬畏,瞬间又翻了好几倍。
谁再敢说太子仁厚懦弱,他们第一个不信——这踏马叫懦弱?谁脾气有他爆啊!
看着纪纲连滚带跑的背影,朱高炽靠在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纪纲?仗着朱老四宠信,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,也蹦跶不了几天了。
锦衣卫是天子手中的刀,刀可以利,但不能握在野心家手里。
郭玘就不错。
武定侯郭家,大明开国勋贵里少有的能善终、还一直忠心耿耿的家族,底子干净,人也沉稳。
更重要的是,郭玘有个好儿子——郭登。
这小子可是正统、景泰年间的名将,守大同、抗瓦剌,实打实的国之栋梁。
提前把郭家拉一把,既是给锦衣卫留个靠谱的掌舵人,也是给大明留个能用的武将。
而且,朱高炽的侧妃郭妃也是老郭家的人,所以这怎么看都不吃亏。
朱高炽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晃着折扇。
布局嘛,就得趁早。
眼前的生意、朝局、弟弟儿子的事都要管,往后几十年的人事,也得提前铺好路。
不然怎么对得起他这穿越者的身份?
镇抚司大堂静悄悄的,没人敢说话,只有朱高炽折扇开合的轻响,一下又一下,敲在众人心上。
谁都知道,从今天起,锦衣卫的天,怕是要慢慢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