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抚司大堂的日影挪了两格,朱高炽端着茶杯喝了一壶又一壶,掐着时辰算,足足等了两个时辰。
诏狱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,纪纲派去问了三趟,回来都是一句“还在商量,没个准话”。
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翻名册,到最后,茶杯“哐当”一顿在案上,朱高炽腾地站起身,胖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曹尼玛地,真给你们脸了是吧?
老子这暴脾气,忍不了了!
他扫了眼旁边侍立的锦衣卫百户,伸手就抽了对方腰间的佩刀,拎在手里掂了掂——分量还挺沉,顺手。
“殿下!您这是干什么?!”纪纲刚从外面进来,瞅见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,扑上来就要拦,“使不得啊殿下!有话好好说,您拎着刀干什么!那里面都是钦犯,万一伤着您一根汗毛,臣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!”
“滚开!”朱高炽一甩手,力道不小,差点把纪纲甩个趔趄,“商量商量,商量两个时辰了还没个屁话!真当老子闲得慌,陪他们在这儿磨洋工?”
他拎着刀就往诏狱走,胖大的身子走得虎虎生风,刀鞘拍着大腿,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纪纲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拦又不敢真拦,喊又不敢大声喊,急得满头大汗,心里疯狂哀嚎。
我的太子爷哎!你踏马这是要疯啊!
提刀闯诏狱,真砍了这些反贼头目,皇帝陛下不得发疯啊!
一众锦衣卫跟在后面,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敢上前拦——连纪大人都拦不住,他们上去不是找揍吗?
只能乌泱泱跟着,活像一群跟班,场面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。
诏狱深处的囚室里,若薇、徐滨、孙愚三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争执。
若薇还捂着脸,眼神犹疑;徐滨皱着眉反复权衡;孙愚最是沉稳,却也拿不定主意。
赦免的诱惑太大了,可朱棣的言而无信也是出了名的,谁也不敢拿所有人的性命赌。
正争着,囚室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。
众人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就见朱高炽拎着把寒光闪闪的刀,黑着脸站在门口。
胖大的身子堵在门口,几乎把光都挡完了,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散漫笑意,眉眼一沉,竟带着几分杀伐气。
后面纪纲挤着进来,脸白得像纸,一个劲地冲他们使眼色,那意思像是在说:祖宗们!快服软吧!这位爷真炸了!
“商量好了没有?啊?”
朱高炽开口就是一声暴喝,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绣春刀往地上一拄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“老子等了你们两个时辰!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,到底行不行给句痛快话!”
若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先前那一巴掌的疼还记着呢,此刻见他拎着刀进来,吓得嘴唇都白了。
徐滨也绷紧了身子,手按在腰间——可他戴着手铐,根本没什么用,只能强装镇定。
“老子告诉你们,别给脸不要脸!”朱高炽指着他们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“一个个的,都蠢猪啊?建文是你们祖宗?是你爹还是你娘?值得你们死保着?”
“他当皇帝的时候给过你们什么?啊?削藩削得叔叔家破人亡,文官治国治得一塌糊涂,打个仗连军饷都发不明白!靖难打了四年,死了多少人?你们家破人亡,说到底不也是他瞎折腾闹的?”
“一个个装得忠肝义胆、宁死不屈,好像多了不起似的。你们就不能为自己想想?为家里人想想?为那些活着的靖难遗孤想想?”
朱高炽越说越气,刀尖点着地面,“难道一辈子就东躲西藏,像老鼠一样见不得光?女的入教坊司为奴为婢,男的充军流放世代贱籍?这就是你们要的忠义?”
一席话说得又快又急,糙是糙了点,可字字都戳在痛点上。
徐滨紧绷的脸松了几分,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;孙愚叹了口气,眼神黯淡下去;若薇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她母亲就是死在教坊司里的,那地方有多难熬,她比谁都清楚。
没人敢接话!
谁也没想到,传闻里仁厚宽和的太子殿下,骂起人来这么凶,还拎着刀堵门骂。
这跟他们想象里的“宽厚太子”,差得也太远了!
半晌,还是孙愚先开了口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行了个礼,声音沙哑却沉稳:“殿下息怒。并非我等故意推诿,实在是……事关数千遗孤的身家性命,不敢不慎。”
孙愚抬起头,直视着朱高炽:“我们凭什么相信殿下会履行诺言?凭什么相信陛下不会事后反悔?若是我们说出了建文陛下的下落,你们转头就派兵围剿,那我们非但不忠,而且不义,就算死了,也没脸见地下的父兄。”
这话问得实在,也是所有人最担心的事。
朱高炽闻言,冷笑一声,收了刀,用刀鞘拍了拍掌心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你们算什么勾八东西?也配让我父皇反悔?”
“我告诉你们,皇帝老爹要的,是建文这个人,还有那块传国玉玺!了却这桩心事,他老人家还要北伐,还要迁都,忙得很,没功夫跟你们这群丧家之犬秋后算账。”
他撇了撇嘴,“杀了你们有什么好?除了多几条人命,半点好处没有。赦了你们,还能安抚江南人心,这笔账,傻子都算得明白。”
孙愚还想再说什么,朱高炽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磨磨唧唧的。你们不就是怕孤说话不算话吗?简单。”
他往前站了半步,掷地有声:“我,朱高炽,大明太子,给你们当人质。你们让这娘们儿——”
他指了指若薇,“带着我去见建文。见面之后,咱们当面谈条件!谈成了,赦免诏书下来,孤再回来;谈不成,孤这条命就搁那儿,你们想杀想剐随便。”
“怎么样?这总够有诚意了吧?”
此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若薇猛地抬头,一脸错愕;徐滨瞳孔骤缩,彻底绷不住了;孙愚也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纪纲更是“噗通”一声差点跪了,扑上来死死拉住朱高炽的胳膊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殿下!使不得啊殿下!您是国之储君!千金之躯!怎么能去给反贼当人质?!”
“万一出点什么事,臣万死难辞其咎啊!陛下知道了,非得扒了臣的皮不可!”
纪纲人都傻了。
你踏马这是闹哪儿出啊?
你死不死的不重要,关键老子要被你连累啊!
“绝对不行!殿下!您快收回成命!咱们再想别的办法!”
纪纲急得满头大汗,手都在抖。
太子要是真跟着反贼走了,他这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做到头了,全家都得跟着遭殃。
“滚一边去!”朱高炽一把甩开他,眉头一皱,“老子做事,用得着你教?老爹那边孤自会交代,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他心意已决。
其实从提议大赦的时候,朱高炽就动了这个念头。
建文这事儿,拖了十几年,光靠传话根本没用,必须见一面才能彻底了断。
再者,他也真好奇——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,把皇帝位子弄丢的建文帝朱允炆,到底是个什么货色。
是真的懦弱无能,还是另有隐情?
穿越过来这么久,别的历史人物都见得差不多了,就差这位传奇的失踪皇帝了。
不去亲眼瞧瞧,总觉得缺点什么。
啧,终结历史悬案,这种快感,光想想就觉得刺激!
“怎么样?答不答应?给句痛快话。”朱高炽看向孙愚三人,“孤以太子之尊做担保,亲自去见建文。”
“见不见面、谈不谈得成,那是他的事,跟你们没关系!成了,所有人都能活命;不成,你们也没损失,顶多就是把孤扣下,还能多撑几天。”
这买卖,怎么算他们都不亏。
孙愚和徐滨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犹豫。
太子亲自当人质?这也太匪夷所思了!
历朝历代哪有储君给反贼当人质的?
可仔细一想,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——太子在他们手里,朱棣绝对不敢轻举妄动,赦免的承诺也大概率作数。
若薇也懵了,她本来还对朱高炽一肚子怨气,此刻也彻底乱了心思。
她做梦也没想到,这位太子殿下居然敢提出这种要求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愿意跟我们走?”若薇忍不住开口,声音还有点发颤,“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?”
“杀了我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指了指她,“借你们十个胆子!杀了孤,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,连建文都跑不了。你们没那么傻。”
他心里门儿清:这群人要的是活路,不是同归于尽。
扣着他这个太子,反而更安全。
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”朱高炽把刀扔给纪纲,拍了拍手,“给她换身干净衣服,准备两匹马,现在就出发。”
“纪纲,你回去告诉我爹一声,就说我去见建文了,让他别轻举妄动,等我消息。”
纪纲哭丧着脸,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,急得团团转:“殿下!您再想想!真的不行啊!”
“少几把废话!”朱高炽瞪了他一眼,“再啰嗦,老子先揍你一顿。”
纪纲立马闭上嘴,捂着先前挨过耳光的脸,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。
完了完了,天塌了啊。
太子跟着反贼跑了,这消息传回宫里,陛下非得炸了不可!
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,摊上这种胡作非为的祖宗啊!
囚室里,孙愚长长叹了口气,对着朱高炽躬身一礼:“殿下既有此诚意,我等遵命便是。”
“若薇,你立刻陪殿下前往。只是还望殿下言而有信,莫要欺瞒数千遗孤。”
“放心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一脸无所谓,“孤说话算话!”
“倒是你们,别耍花样!真把孤惹急了,大家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他嘴上说得凶,心里却有点小兴奋。
建文帝啊,活的建文帝!
老子倒要看看,这个把江山弄丢了的大沙比,躲了这么多年,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