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两骑快马疾驰,卷起漫天尘土。
朱高炽趴在马背上,胖大的身子随着马蹄上下颠簸,却还硬撑着绷着脸,时不时拽一下缰绳催马快跑。
旁边若薇一身利落的短打,骑术明显比他娴熟得多,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,眼神复杂得很——谁能想到,堂堂大明太子,说走就走,连个护卫都不带,就敢跟着反贼出城。
“喂,你慢点。”朱高炽终于扛不住颠簸,开口喊了一声,声音都颠得打颤,“孤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造,真要是摔下去,你可没法跟你家建文交代。”
若薇勒了勒马缰,放慢速度,抿着嘴道:“殿下既然怕摔,何必非要跟来?现在反悔还来得及,回京做你的储君,总比跟着我去冒险强。”
“废几把什么话?”朱高炽整了整衣襟,强装镇定,“孤说话算话。再说了,真要是回去,指不定我爹怎么骂我没出息。”
说话间就到了京城南门口。
守门的百户带着卫兵上前拦检,按规矩入夜前出城都得盘查腰牌。
刚伸手要拦,抬头瞅清马上人的脸,卫兵手瞬间就僵住了——这胖乎乎的脸,这一身贵气,不是太子殿下是谁?
“站住!出城何人?出示路引!”百户硬着头皮按规矩喊了一嗓子,眼神却一个劲地瞟。
朱高炽眉头一皱,嗓门提了八度:“瞎了你的狗眼!孤的路也敢拦?滚一边去!”
“是!是太子殿下!”百户瞬间怂了,连忙挥手让卫兵让开道路,躬身行礼,“殿下恕罪!殿下慢走!”
眼睁睁看着两匹马扬尘而去,卫兵才敢抬头,凑到百户身边小声嘀咕:“头,太子殿下怎么趁着落钥前跟个年轻姑娘出城啊?连个护卫都不带,这不太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太子殿下就是规矩!”百户翻了个白眼,“不该问的别问!小心祸从口出!”
他心里却直打鼓,太子殿下这是闹哪出啊?
微服私访也不带这么玩的,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,还跟着个素衣女子,怎么看怎么蹊跷。
可他一个小小的守门百户,哪敢多管太子的闲事,只能假装没看见。
与此同时,鸡鸣寺的禅房里,烛火噼啪作响。
朱棣正和姚广孝对弈,棋盘上黑白子杀得“难解难分”。
刚炳守在门外,忽然听见山下脚步声杂乱,刚要呵斥,就见纪纲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,官帽歪在一边,飞鱼服上沾满了尘土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,活像刚从泥里滚出来。
“陛下!陛下!大事不好了!”
纪纲一头撞进禅房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喘得话都说不连贯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是一路狂奔上山的。
朱棣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,眉头一皱:“慌什么?天塌了不成?慢慢说!是不是诏狱里那群反贼翻了天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纪纲咽了口唾沫,抬起头,脸白得像纸,“是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他……他拎着刀闯了诏狱,跟反贼谈妥了,要亲自当人质,跟着那个叫若薇的女反贼,出城去见建文!现在人已经出南门了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朱棣手里的白子“啪”地一声被捏得粉碎,他猛地站起身,力道太大带翻了棋盘,黑白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没等纪纲再开口,朱棣上前一步,抬腿就是一脚,结结实实踹在纪纲胸口。
这一脚力道极猛,纪纲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,“哐当”一声撞翻了旁边的铜香炉,香灰撒了满头满脸。
“驴操的狗东西!”朱棣气得声音都发颤,指着纪纲破口大骂,“朕让你看住诏狱!看住那群反贼!你就是这么给朕看的?连太子都能跟着反贼跑出去当人质?朕留你有什么用!”
“陛下饶命!陛下恕罪啊!”纪纲趴在地上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都出来了,“不是臣不拦!是太子殿下他一意孤行啊!他拎着绣春刀闯进去,谁拦骂谁,还……还打了臣一巴掌!臣实在是拦不住啊!”
他心里委屈得要死。
老子算什么啊?一边是太子,一边是皇帝,两头都得罪不起,太子说要走,老子敢真动手拦吗?
拦了太子要揍俺,放了太子陛下要揍俺,合着里外挨打的都是老子?
尼玛,这日子也太难过了些!
朱棣还想上前再踹两脚,姚广孝连忙站起身,几步过来拦住他,语速都比往常快了几分,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急色。
“陛下息怒!现在不是责罚纪纲的时候!当务之急,是太子殿下的安危啊!”
“太子是国本,是大明储君!真要是在反贼手里出了闪失,朝局必乱!”
姚广孝攥着佛珠,指尖都微微用力,“汉王素来觊觎储位,赵王又心思活络,太子一旦有事,二人必然蠢蠢欲动,到时候宗室相残,江山动摇,可比建文的事严重百倍啊!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猛地浇在朱棣的怒火上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狠狠攥了攥拳头,暴怒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冽与决断。
朱棣当然知道孰轻孰重——建文找了十几年,找不到也不妨碍他坐江山;可老大要是出事,大明的储位就空了,老二老三非打起来不可,那才是真的动摇国本。
“哼!”朱棣甩了甩袖子,大步走到门口,望着山下京城的方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纪纲!”
“臣在!”纪纲连忙爬起来,捂着胸口躬身听命。
“你立刻点齐锦衣卫最精锐的缇骑,一千骑,快马追上去!”
朱棣声音冷得像冰,“记住,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太子殿下的安全!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擅自交兵,不许刺激反贼,一切以太子安危为先!听清楚没有!”
“臣遵旨!臣这就去!”纪纲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心里总算松了口气——小命保住了。
“刚炳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传朕两道旨意!”朱棣背着手,声如洪钟。
“第一道,传汉王朱高煦,即刻点齐羽林卫三千人,连夜出京,沿官道往南徐徐跟进,保持距离,不许打草惊蛇;第二道,传赵王朱高燧,点齐金吾卫两千人,走侧翼小路迂回包抄,封住所有进山的路口!”
“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!”
“奴婢遵旨!”刚炳躬身领命,转身就往外冲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羽林卫、金吾卫,都是上直卫亲军,是皇帝的贴身护卫军。
一下子调出五千精锐,再加上一千锦衣卫缇骑,这几乎是把京城周边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全拉出去了!
这阵仗,说是去围剿建文余党都绰绰有余,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一场大仗。
禅房里,姚广孝看着朱棣紧绷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捻动佛珠,心里也拿不准——陛下这倾巢出动的架势,几分是为了太子的安危,几分是为了建文和传国玉玺?
按理说太子是国本,自然该以太子为先。
可陛下找了建文十几年,执念深到骨子里,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准信,只怕也不肯轻易放过。
“陛下,”姚广孝缓声道,“贫僧以为,还是太子殿下的安危为重。”
“建文不过是个废帝,掀不起风浪,太子若是有恙,大明才是真的伤筋动骨。”
朱棣没回头,望着沉沉夜色,声音低沉:“朕知道。”
三个字,没多说,却也没说全。
他当然在意朱高炽,那是他亲儿子,是他立了十几年的太子,再怎么嫌他胖、嫌他软,也是大明的储君。
可建文是他心里扎了十几年的刺,好不容易有了准信,让他就这么放弃,他也不甘心。
最好的结果,自然是太子平安回来,建文也落到他手里,传国玉玺一并追回,一举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