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的快马踏碎了京城的夜,先奔的是汉王府。
此时朱高煦正窝在王府书房里,面前摊着半摞没批完的奏折,手里捏着酒壶,正对着一本漕运账册唉声叹气。
监国几个月,他都消瘦了不少,天天被六部内阁这群老狐狸绕得头晕。
老大啊老大,你快点来捞我啊!
好不容易偷摸灌两口酒解闷,朱高煦就听见外面脚步杂沓,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:“王爷!宫里传旨!陛下有令,让您即刻点齐羽林卫三千人,连夜出京南下!”
“南下?”朱高煦把酒壶往桌上一顿,眉头拧成疙瘩,“大半夜的南下干什么?蒙古人犯边了?”
“不是!”管家喘着粗气,“是……是太子殿下!”
“太子殿下只身跟着靖难反贼出城了,说是要去见建文,亲自当人质!陛下让您带兵跟着,护着太子殿下!”
“什么?!”
朱高煦“腾”地蹦起来,带得桌椅哐当乱响。
他眼睛瞪得溜圆,先是一脸难以置信,随即怒火“噌”地窜上天灵盖,破口大骂:“老大这蠢货!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!堂堂大明太子,跑去给反贼当人质?他活腻歪了是不是?!”
金豆子一边骂一边往外冲,嘴里骂个不停:“胖得走两步都喘,还学人玩以身犯险?真当自己是江湖侠客啊?反贼翻脸不认人怎么办?他那条胖命赔得起吗!”
骂得凶,脚步却半点不慢,冲到院门口就冲亲兵吼:“快进宫点兵!羽林卫全员集合!甲胄兵器都带齐!快!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出南城门!晚了本王扒了你们的皮!”
亲兵们从没见王爷这么急过,连忙四散而去。
朱高煦站在台阶上,攥着拳头,黑着脸望向城南的方向。
骂归骂,心里那点慌却藏不住——自家大哥,只能自己欺负,平日里斗嘴抢位子都没关系,可真要是出了闪失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
“蠢货。”朱高煦又低骂了一句,语气却软了几分,“等把你捞回来,看老子不笑话你半年。”
朱高煦刚披好甲胄,府门外就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,正是本该闭门思过的朱高燧。
他也换了一身劲装,脸上的肿还没消干净,眼神却亮得诡异,凑到朱高煦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:“二哥!我也接到旨意了,让我带金吾卫走侧翼。”
“二哥,这可是……大好机会啊!”
朱高煦斜睨他一眼:“什么机会?”
“你想啊!”朱高燧搓着手,眼里全是算计,“老大只身去反贼窝里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……这储位,可不就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话没说完,朱高煦抬手就是一巴掌,结结实实抽在朱高燧脸上,力道比昨天朱棣那下还猛,直接把人扇得原地转了半圈。
“机会你姥姥!”朱高煦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喷了朱高燧一脸,“他是我们亲大哥!一母同胞的大哥!要争要斗,那也是我们朱家兄弟关起门来的事!”
“大哥要是真死了,老子第一个杀了你给他陪葬!”
“我告诉你朱高燧,”朱高煦往前凑了半步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,“这趟出去,敢动半点歪心思,敢耽误救大哥的事,老子先宰了你!听见没有!”
朱高燧捂着脸,整个人都被打懵了。
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比昨天在醉仙楼挨的那下还狠。
他本来以为二哥跟自己一样,巴不得老大出事,没成想反应这么大。
他捂着腮帮子,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:“我姥姥不也是你姥姥……”
“你还敢顶嘴?!”朱高煦眼睛一瞪,作势又要打。
“不敢了不敢了!”朱高燧连忙往后缩,“我这就去调兵!我好好护着大哥还不行吗!”
他灰溜溜地转身就走,心里却直犯嘀咕:老二什么时候转性了?
以前不也天天跟老大对着干吗?怎么真出事了,比谁都急?
想归想,朱高燧却半点不敢耽搁。
连老二都这态度,他要是真敢耍花样,指不定真得被揍个半死。
汉王府、赵王府鸡飞狗跳的时候,东宫也炸了锅。
朱瞻基本来正坐在书房里,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
醉仙楼的事、诏狱的事、若薇被抓的事,搅得他心神不宁,正琢磨着怎么跟爹求情,保住若薇的命。
就见东宫侍卫统领连门都没敲,一头撞进来,脸色煞白:“殿下!不好了!太子殿下他……他只身跟着靖难遗孤出城了!说是要亲自当人质,去见建文!现在人都出南门了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朱瞻基“噌”地站起来,带得椅子翻倒在地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都开始发颤:“不可能……我爹他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可侍卫统领的表情不像作假,话音里全是急色:“是真的殿下!锦衣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太子殿下提刀闯了诏狱,跟反贼谈妥了,亲自做人质换赦免!”
“这会儿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!陛下已经下旨,让汉王爷、赵王爷带兵去追了!”
朱瞻基站在原地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随即,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后悔涌了上来,堵得他胸口发闷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怎么会不明白?
爹好好的太子不当,放着玉容阁的生意不管,犯得着以身犯险去见建文吗?还不是因为他!
因为他跟靖难遗孤牵扯不清,因为他天天往杏花巷跑,因为他求爹保住若薇的命!
爹嘴上骂他没出息,转头却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了,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,亲自去跟反贼谈条件。
他闯的烂摊子,最后是爹替他去擦屁股,替他去冒险。
“爹……”朱瞻基喃喃了一句,声音发哑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猛地抹了把眼睛,转身就往房间冲,一把掀开墙上的暗格,取出里面鎏金的圣命金牌。
这是当初皇帝陛下赐给他的,让朱瞻基暗中调查靖难遗孤,现在反倒成了朱瞻基救命的东西。
“传我命令!”朱瞻基提着金牌冲出来,少年人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却异常坚定,“东宫近卫全员集合!备马!随孤立刻出城!救太子殿下!”
“殿下!使不得啊!”侍卫统领连忙拦,“陛下已经派汉王爷、赵王爷去了!您是皇太孙,万金之躯,怎能以身犯险!”
“少废话!”朱瞻基一把推开他,眼神亮得吓人,“那是我爹!他替我去冒险,我这个当儿子的,岂能缩在京城里?!出了事我担着,跟你们没关系!”
“这是圣命金牌,如朕亲临,还不快去?!”
侍卫统领无奈,只能躬身领命。
朱瞻基大步往外走,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往日里的浮躁、少年人的跳脱,此刻全都不见了,只剩一股子决绝。
翻身上马的时候,他手都在抖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爹,坚持住,儿子来救你了!
三更天的京城,九门次第大开,马蹄声踏碎了满街月色。
朱高煦带着三千羽林卫走官道正路,火把连成一条长龙,蹄声如雷;朱高燧领着两千金吾卫绕侧翼小路,队伍悄无声息,隐在夜色里;朱瞻基带着五百东宫近卫跑得最快,少年人急于救父,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连护卫都差点跟不上。
再加上纪纲的一千锦衣卫缇骑先行,四路人马,数千人,趁着夜色浩浩荡荡往南追。
沿途的驿站、关卡早就接到急报,一路绿灯放行,没人敢拦。
鸡鸣寺的山头上,朱棣负手而立,望着山下蜿蜒的火龙,沉默不语。
姚广孝站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陛下,汉王、赵王、太孙都动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仁厚,兄弟父子连心,是大明之福。”
朱棣哼了一声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一群不省心的东西!”
“呵,瞻基这小子都敢私自调兵了,倒是让朕多看了一眼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悬着的心,却悄悄落了大半。
兄弟阋墙归阋墙,真到了事上,还是血浓于水。
老二莽撞,却护着大哥;老三心思活,也不敢真拿大哥的性命开玩笑;瞻基那小子,看着跳脱,关键时候也有担当。
老朱家的子孙,骨头里还是带着劲的。
“走吧。”朱棣转身下山,龙靴踩在石阶上,沉稳有力,“朕也要去!朕倒要看看,建文躲了十几年,到底藏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“还有老大这逆子,等朕见到他,非得狠狠揍他一顿不可。”
姚广孝跟在后面,微微摇头笑了。
揍?只怕你心疼还来不及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