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官道上只有马蹄踏过石板的脆响。
若薇心里急得火烧火燎,恨不能快马加鞭连夜赶到地头。
可身边这位太子爷,偏生磨磨蹭蹭,走半里地就得歇一歇,把她折腾得几欲崩溃。
刚走出不到二十里,朱高炽就勒住马缰,胖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,皱着眉喊:“停停停!不走了不走了!”
“这破马背硌得慌,孤这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!赶紧找个避风的土坡,歇会儿再走。”
若薇勒马回头,强压着性子道:“殿下,这才走了多远?夜里露重,耽搁久了容易遇上巡夜的卫所,咱们得尽快进山才安全。”
“安全?有孤在,你还怕不安全?”朱高炽翻了个白眼,自顾自翻身下马,动作笨拙得很,差点崴了脚,“再说了,真要是卫所的人来了,他们还敢抓孤不成?少废话,赶紧歇着,孤喘口气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坡上,拍了拍衣襟,伸手道:“有水没有?给孤拿点水来。要温的,凉的喝了胃里不舒服。”
若薇咬了咬牙,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过去。
她带的本就是凉的山泉水,路上哪来的温水?
朱高炽接过来抿了一口,立马皱着眉吐了回去:“凉的?你想让孤闹肚子啊?去,找个地方把水弄温了再给孤。”
“殿下!这荒郊野岭的,哪有东西烧水!”若薇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,“咱们是赶路,不是游山玩水!”
“怎么?孤喝口温水都不行了?”朱高炽斜睨着她,一脸理所当然,“你别忘了,孤现在是你们的人质,也是你们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把孤伺候好了,赦免的事才好谈;要是把孤折腾病了,你们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这话堵得若薇哑口无言。
是啊,这位是大明太子,是她们跟朝廷谈条件的唯一筹码。
真要是出点好歹,别说赦免了,朱棣的大军踏平她们藏身的山寨都有可能!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若薇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去,捡起旁边的枯枝干,又找了块凹地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起一小堆火,把水囊凑在火边温着。
火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,朱高炽坐在旁边嗑着她随身带的炒豆子,还嫌豆子硬,嗑得嘎嘣响,嘴里叨叨不停:“这也太硬了,搁牙。”
“回头回了京,让御膳房给你装两盒奶酥糕,比这好吃多了!对了,还有酱牛肉,得是牛腱子芯卤的,切薄片,下酒最好……”
若薇听得头都大了,只当没听见,心里却把朱高炽骂了八百遍。
传闻里太子仁厚和善,全是骗人的!
这分明就是个磨人的祖宗!
好不容易温好了水,朱高炽慢悠悠喝了两口,又喊饿了。
若薇把自己带的干粮递过去——硬邦邦的麦饼,就着点咸菜。
朱高炽拿起来咬了一口,差点没噎着,脸皱成了包子:“这也能叫吃的?跟啃树皮似的!早知道出门前让御膳房塞两斤酱牛肉、半斤蜜饯了,失策,真是失策!”
他一边嫌弃,一边还是就着水啃了小半块麦饼,好歹垫了垫肚子。
歇够了,若薇刚想起身赶路,他又摆了摆手:“别急,再坐会儿。孤问你点事,你老实回答。”
若薇心里一紧:“殿下想问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朱高炽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,漫不经心道,“建文当年是怎么逃出宫的?金川门破的时候,宫里乱成那样,他一个皇帝,还能插翅膀飞了?这些年又躲去了哪儿?你们这些遗孤,又是怎么跟他联络上的?”
若薇抿紧了唇,低下头不肯说话。
这都是她们最核心的秘密,哪能轻易说给朝廷的人听。
而且这厮还是反贼头子朱棣的嫡长子,永乐朝的太子爷!
“怎么?不说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都到这份上了,还藏着掖着?孤要是真想知道,等我爹大军一到,把你们的山寨围了,什么消息查不出来?”
“现在孤好好问你,是给你面子。再说了,你们要的是赦免,孤连你们老主子的底都摸不清,怎么跟父皇谈条件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你放心,孤对赶尽杀绝没兴趣。就是好奇,一个丢了江山的皇帝,躲了十几年,到底活成什么样了。”
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,若薇沉默了许久,终是缓缓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混着夜风飘过来,像在讲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当年金川门失守,宫里乱成一团,陛下本想自缢殉国,是翰林院编修程济程大人拦住了他,说太祖皇帝留有遗箧,藏在奉先殿,里面有度牒、僧衣和密道地图。”
“陛下剃了发,装成和尚,带着程济、杨应能、叶希贤几位心腹,从皇宫的密道逃了出去,一路往南走。”
“先躲在苏州的普济寺,后来朝廷查得紧,又辗转去了浙江、福建,最后往西南去了,落在云贵一带的深山里。”
“云贵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跟后世的传说对上了。
后世四川那边还有御临河呢,据说就是因为建文帝朱允炆曾流寓此地,民国时期为纪念皇帝“御驾亲临”的传说,改名为御临。
“具体在哪,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不知道。”若薇摇了摇头,“我们这些遗孤,大多是父辈获罪后流落各地的,前几年才慢慢联络上,每隔半年,会有使者从西南过来传信,带来陛下的手谕和安排。”
“我们只知道陛下在山里,建了座小庙,平日里诵经礼佛,从不见外人。”
她说得坦然,倒也没藏着掖着——毕竟这些事,朝廷真要查,早晚也能查到,藏着反而显得没诚意。
“那这家伙来京城了吗?不然你现在带我去见谁?”
若薇有些警惕地看了朱高炽一眼,最后还是给出了回答。
“其实早在几年前,他就开始联络我们,称想回京了,也有人劝说过,要陛下以大局为重,可还是没什么效果。”
话说到这儿,若薇也叹了口气。
“许是陛下也明白,复辟终是奢望,终究是不想再东躲西藏下去了。”
听到这话,朱高炽乐了。
建文要是有这觉悟,哪还用藏这么多年啊!
不过他也没多提,又想起一事,随口问道:“对了,京城里最近闹得挺凶的那个‘皇爷’,又是怎么回事?打着建文的旗号在京城招摇撞骗,给你们送钱送兵器,鼓动你们闹事……别告诉孤你不知道。”
若薇抬头看了他一眼,迟疑了片刻,才道:“那人我们也没见过真面目,每次都是中间人传话,出手很阔绰,给了不少兵器银两,让我们在京城制造混乱,接应‘陛下’回京!但我一直觉得,他不是真的建文陛下。”
“哦?你倒是不笨。”朱高炽笑了,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陛下远在西南,十几年都没踏足过京城,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亲自布局?”若薇冷笑一声,“再说了,这皇爷要的根本不是复立建文,是想借着靖难遗孤的名头,搅乱京城的局势。”
“除了你那两个好弟弟,谁有这么大的本事,谁又有这么大的好处?不是汉王,就是赵王,说白了,就是夺嫡罢了。”
她说得直白,半点没绕弯子。
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,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朱家兄弟为了储位明争暗斗,她们这些靖难遗孤,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。
朱高炽听完,直接乐了,拍着大腿笑出声:“行啊你个窝瓜脸,看着不怎么聪明,心里倒是门儿清!”
“没错,京城里那个‘皇爷’,不是别人,就是我家可爱的老二,汉王朱高煦。”
若薇:“???”
窝瓜脸?
你才是窝瓜脸!
你全家都是窝瓜脸!
这太子爷,嘴巴也忒毒了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