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山路越走越陡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连阳光都只能漏下细碎的光斑。
朱高炽跟在若薇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上，胖大的身子呼哧呼哧喘个不停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连衣襟都湿了大半。
卧槽尼玛，累死老子了！
“我说……你们就不能选个好走点的地方？”他扶着树干歇了口气，揉着发酸的腰，“这破路，马都上不来，非得步行。”
“孤这膝盖都快磨出泡了！你们平时就靠两条腿进山出山？也不嫌麻烦。”
若薇头也不回：“路好走了，锦衣卫不就也找来了？殿下要是累了就歇会儿，只是别抱怨了，这已经是最平缓的路了。”
她心里也有点嘀咕，这位太子爷看着胖乎乎的，嘴上嫌弃个不停，脚步倒是没停，跟着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，居然没喊着要回去，也算有点毅力。
事实上，这还得多亏了朱高炽穿越来后坚持运动减肥，否则他早就歇逼了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面树林忽然一空，露出一片依山而建的土墙茅舍，外围围着荆棘篱笆。
几个放哨的年轻人握着柴刀躲在树后，见了若薇才松了口气，等看清她身后的朱高炽，又瞬间绷紧了神经，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是自己人，开门。”若薇扬声喊了一句。
篱笆门吱呀一声拉开，朱高炽跟着走进去，扫了一圈就心里有数了。
这山寨看着不小，实则大多是老弱妇孺，青壮年也就二三十个，兵器不是柴刀就是削尖的木棍，连件像样的铁甲都没有，说是反贼，倒不如说是躲难的流民窝。
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搓野菜团子，见了陌生人，都怯生生地躲到大人身后，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。
“程先生呢？”若薇拉住一个妇人问。
“在里面算卦呢。”妇人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茅屋，话音刚落，茅屋门帘一掀，走出个身穿青布道袍的中年人。
这人约莫五十上下，三缕长髯，手里捏着把拂尘，看着仙风道骨，眼神却格外锐利，像能看透人心。
正是当年跟着建文帝一起出逃的翰林院编修程济，这些年隐姓埋名，靠着一身术数、地理本事，带着建文东躲西藏，好几次都在官府搜捕的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，是这群人的主心骨。
程济一眼就瞥见了朱高炽，脸色瞬间大变，拂尘一收，快步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厉色：“若薇！你怎么把他……带回来了！你忘了咱们的规矩了？”
这些年靖难遗孤还是有些功绩的，比如打探到了朱棣父子的画像。
太子爷朱高炽尤其显眼，毕竟三百斤的大胖胖，这身体这条件放在民间都不多见！
“程先生，这位是太子殿下。”若薇连忙解释，“事情有转机了！太子殿下跟永乐陛下谈妥了，只要我们愿意见建文陛下，并且归还传国玉玺，朝廷就大赦天下，赦免所有靖难遗孤的罪责，让我们入籍为民，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程济猛地看向朱高炽，眼神里满是震惊，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，老老少少几十口人，听见“大赦”两个字，先是死寂，随即轰然炸开了锅。
“大赦？真的假的？朝廷真能饶了我们？”
“不用再躲了？以后能堂堂正正去镇上赶集了？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过来，抓着若薇的胳膊，眼泪都下来了：“姑娘，你可别骗大娘。我那儿子死在戍所，临死前就想回家看看……要是真能赦免，我……我就能把他的尸骨迁回老家了……”
也有年轻的小伙子梗着脖子，红着眼喊：“不能就这么算了！我爹我叔都死在靖难战场上！血海深仇不报，我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亲人！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又安静了几分。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挣扎的神色——一边是盼了十几年的安稳日子，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仇，两边都重如千斤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连程济都沉默了。
他带着这群人躲了十几年，靠的就是“复辟”、“报仇”的念想撑着，如今忽然说可以放下一切，做回普通人，反倒让人茫然了。
恨了十几年，真要放下，哪有那么容易？
朱高炽靠在土墙边，抱着胳膊看着这群人，没插话。
他懂这种感觉。
靖难之役死了太多人，家家都有血债，不是一句“赦免”就能抹平的。
可日子总得往前过，总不能世世代代都躲在深山里，像野人一样活着！
仇报不了，日子也过不好，才是真的苦。
半晌，程济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点疲惫：“殿下说的大赦，能作数？永乐陛下……真的肯放过我们？”
“孤亲自来，自然作数。”朱高炽直起身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，“我父皇要的，是建文的下落和传国玉玺，了却这桩心事。”
“杀了你们，除了多结仇怨，半点好处没有！赦了你们，江南安稳，百姓安生，这笔账，谁都算得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再说了，你们这群老的老小的小，真要造反，也掀不起什么浪。我父皇犯不着跟你们较劲。”
话糙理不糙。
程济看着院子里的老弱妇孺，心里长叹一声。
是啊，折腾了十几年，还能折腾出什么呢？
建文陛下早已心灰意冷，遁入空门，从没想过复位；这群遗孤，能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力。
真要拼，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罢了。
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躲躲藏藏？
“好。”程济终于点了头，拂尘轻轻一摆，“我带殿下去见陛下！只是陛下不在寨子里，在后面山坳的静安寺里，单独住着。”
“这些年他潜心礼佛，从不过问外面的事，还望殿下一会儿见了，言语间多担待些。”
朱高炽挑了挑眉：“单独住？你们还分开？”
“是。”程济一边引路一边解释，“怕朝廷追查到寨子里，连累陛下！”
“这些年都是我每月去送一次米面，除了我，没人敢去打扰。陛下他……也不想见外人。”
两人跟着程济往山后走，又绕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才在密林深处看见一座小小的寺庙。
庙门都快朽了，挂着块斑驳的牌匾，写着“静安寺”三个字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连钟声都没有，看着冷清得很。
走到庙门口，程济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对着朱高炽撩袍跪倒，双膝结结实实砸在石板地上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抬起头，眼里带着恳切，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沧桑，“罪臣程济，原翰林院编修，当年是臣劝陛下出逃，是臣带着他辗转数省，躲了十几年。”
“臣知道，陛下当年施政有失，丢了江山，是咎由自取！可这些年，他早已放下帝王之尊，遁入空门，每日诵经礼佛，从没动过复辟的念头，过得也实在清苦。”
“罪臣不敢求别的，只求太子殿下念在同宗血脉的份上，保住陛下一命！别让他……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”
程济深深叩首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“所有罪责，臣一人承担！要杀要剐，臣绝无怨言！”
到底是一起东躲西藏、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，君臣之间的情分早已经不能用寻常形容，说是家人亲人都丝毫不为过。
所以程济宁愿用自己的命，换取建文陛下活下去的机会。
朱高炽连忙伸手去扶他：“快起来快起来，这是做什么。”
他把程济扶起来，拍了拍对方道袍上的尘土，叹了口气：“放心吧！怎么说他也是我堂哥，老朱家的人。”
“我爹就是再气，也不至于真杀了他！真杀了他，后世史书还不知道怎么写我爹呢。”
他往庙里望了一眼，又笑着补了句：“再说了，都当十几年和尚了，还能有什么威胁？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，给他换个庙住着，没人来打扰他，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是了。”
“至于你们这群人，孤也会想办法妥善安置，最好是一起安排到一个条件好些的村子里面，既方便你们守望相助，也能让朝廷放心，明白孤的意思吗？”
程济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太子殿下居然这么好说话，连后面的安置都想到了。
他愣了几秒，才又躬身行礼，声音里带着点哽咽：“臣……臣代陛下谢过太子殿下大恩。”
旁边的若薇也红了眼眶，悬了十几年的心，这一刻终于轻轻落了地。
朱高炽整了整衣襟，冲程济抬了抬下巴：“行了，别谢了。孤就自己进去吧，你们在外面候着。”
顿了顿，朱高炽又取出自己的太子腰牌。
“等会儿来人了，不管是谁，拿这腰牌告诉他们，都在外面候着，不许伤任何人！”
“除了我爹外，其他人都别放进来！”
程济双手颤抖着接过太子腰牌。
他哪里不知道，这是太子爷留给这群老弱妇孺的保命符！
“殿下宅心仁厚，罪臣替大家叩谢殿下恩德！”
说着，程济又要跪倒下去，被朱高炽一把手捞着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废话了。”
话音一落，他转身就踏入了孤寺。
建文啊建文，爹看你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