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安寺不大,进了山门就是一方小院,青砖缝里长满了青苔,两株老银杏落了满地黄叶。
阶前立着两个灰衣僧人,各持一把竹扫帚,正低头扫落叶,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。
朱高炽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杨应能、叶希贤。
当年建文身边的近侍,一个原是监察御史,一个是吴王教授,金川门破后跟着建文一起剃度出逃,这十几年寸步不离地护着,忠心是真忠心,本事也着实不小,锦衣卫搜了十几年都没逮着人。
四目相对,杨应能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,叶希贤也停下了动作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。
当朝太子亲自找上门,还能是为了什么?躲了十几年,终究还是躲不过去。
他们没喊也没闹,更没动手,只是对着朱高炽合十一礼,动作平静得很。
杨应能低声道:“殿下稍候,陛下……大师在殿内诵经。”
说完,两人放下扫帚,转身走出山门,跟院外的程济站到了一处,背对着殿门,谁也没再回头。
识时务,也懂分寸。
朱高炽心里暗赞了一声,这两人比若薇拎得清多了。
他撩起袍角,跨过门槛走进大雄宝殿。
殿里香火不旺,只有一尊半旧的释迦牟尼佛,供桌上摆着半碗清水、几个野果,连盏长明灯都点得昏暗。
佛像前的蒲团上,坐着个灰衣僧人,背对着殿门,手里捻着佛珠,正低声诵经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一身僧袍洗得发白,后颈处露出的皮肤粗糙得很,光是看背影,就透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。
不知朱允炆是谁。
“等不到侄儿现身答话,宫城火后只剩残瓦~~~”
原本正在诵经的应文大法师眉头一皱,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动作。
这歌儿……
“等不到旧臣一句实话,满朝只道人间蒸发~~~”
建文:“???”
“等不到援军赶来救驾,换下龙袍披上袈裟~~~”
“等不到四叔就此作罢,此后去向不必作答~~~”
朱允炆:“!!!”
“本以为攻入应天就能相见~谁知城破后宫城火映长夜~错的并不是朕,只是场误解~~~”
“你攻入我的宫阙还说是误解~我只得仓皇告别哪有空详解~~~”
“我派人四处去搜查仍不知在哪儿~~~”
“世间传闻真或假我始终不答~~~”
朱允炆:“(╬◣д◢)”
谁唱的?
哪个狗东西编的?
这不是往贫僧心口上戳吗?
朱高炽哼着歌儿,大摇大摆地走到旁边的供桌旁,随手拿起个野果啃了一口,又直接扔了,嗤笑一声:“哟呵,堂兄,十几年不见,混得这么拉了?”
“想当年在宫里,你吃个荔枝都得快马从岭南送,现在倒好,只能拿野果子供佛?”
朱允炆手里的佛珠顿住,嘴角抽搐地看着这堂弟。
他一张清瘦的脸,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少年天子的轮廓,可眼角早已爬满皱纹,两鬓染了霜色,嘴唇干裂,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贵气?
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中年僧人,眉眼平和,甚至带着点木讷。
当看清来人是朱高炽,朱允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有些不太明白这家伙怎么变成了这样。
胖不说,还吊儿郎当的,嘴巴贱的很。
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堂弟老可爱了,怎么成了这德行?
不过朱允炆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所以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不管是四叔朱棣,还是堂弟朱高炽,谁来了都一样,贫僧都撑得住!
他没起身,就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声音沙哑平缓:“高炽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贫僧早已经遁入空门,法号应文。”
“帝王尊号、凡尘恩怨,往昔种种,皆如过往云烟,不必再提了。”
他说的是真心话。
颠沛流离十几年,从京城逃到苏州,从福建躲到云贵,见过生离死别,尝过饥寒交迫,早就磨平了当年的意气。
这些年远远看着朱棣亲征漠北、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、疏浚大运河、派遣郑和下西洋……把大明治理得蒸蒸日上,他哪里不明白,自己这个皇帝,本就做得不合格。
复辟?早就不想了。
能安安稳稳在山里当个和尚,了此残生,就已经知足了。
这次肯暗中露面,与其说是心存念想,倒不如说是想做个了断——了断靖难这桩旧案,也了断自己这半生的牵挂。
可他话没说完,就见朱高炽脸色一沉,上前两步,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,震得供桌上的清水都晃了晃。
“过往云烟?你踏马说得倒是轻巧!”
“你遁入空门了,你放下仇怨了,那当年因你而死的人呢?他们怎么办?!”
朱高炽是真的有点火了。
他本来以为见了建文,要么是剑拔弩张,要么是尴尬客套,没成想这人一上来就“万般皆放下”,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。
可踏马凭什么?
烂摊子是你这狗东西捅出来的,人死了几十万,你拍拍屁股躲山里当和尚,一句“过往云烟”就想一笔勾销?
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!
“朱允炆,你搁这儿跟我装尼玛呢?”
“铁铉,山东布政使,守济南城的时候差点用铁板砸死我爹,靖难后被抓到京城,凌迟处死,磔刑弃市,妻子女儿入教坊司,儿子充军,全族被流放!”
朱高炽的声音冷得像冰,一桩桩一件件数得清清楚楚。
“练子宁,吏部侍郎,当庭骂我爹篡位,被割了舌头,凌迟处死,宗族弃市,姻亲全贬为奴。”
“还有方孝孺。你最信任的翰林学士,一句‘诛我十族又如何’,真就被夷了十族,门生故吏算一族,连坐被杀的八百七十三人,流放充军的几千人。”
“就因为你一句‘削藩’,就因为你用人不当、施政昏聩,多少人家破人亡?”
他往前又跨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蒲团上的朱允炆,语气里满是讥讽。
“靖难四年,南北交战,将士战死的、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的,加起来几十万!山东、河南、淮北,多少村子成了荒地,多少人家死得只剩孤寡老人?这些人,不全是我爹杀的,根子上,全是因你而起。”
“现在你倒好,躲在深山里,吃斋念佛,轻飘飘一句‘过往云烟’就想放下了?”
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他们的冤魂怎么办?那些死在教坊司的女子,那些埋在乱葬岗的将士,那些饿死在逃难路上的百姓,他们找谁喊冤去?你一句方下,就能赎清你造的孽了?”
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,殿里静得可怕,只有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。
朱允炆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佛珠“哗啦”一声散了线,木珠子滚了一地,有的滚到供桌底下,有的滚到朱高炽脚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说自己削藩是为了江山稳固,想说自己没想过逼死叔叔,想说他也不想打仗……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。
铁铉的死,方孝孺的十族,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……桩桩件件,都因他而起。
他可以骗自己遁入空门、放下执念,可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破碎的家,怎么可能真的烟消云散?
这些年他诵经礼佛,与其说是修行,倒不如说是愧疚难安,想求个心安。
可现在被朱高炽劈头盖脸一顿骂,遮了十几年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,那些血淋淋的过往,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。
面对朱高炽的大骂,朱允炆喉结忽然滚了滚,积压了十几年的不甘瞬间翻涌上来。
这厮小嘴怎么跟抹了蜜一样?贫僧有些撑不住啊!
“贫僧认自己施政有错,可这滔天大祸,根由本就不在我。”
他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僧袍,指节泛白,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:“我才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皇太孙,名正言顺继承大统。登基削藩,本就是循祖制、固皇权,为的是大明江山长治久安!”
“是你爹燕王朱棣,狼子野心,拥兵自重,公然举兵谋逆,这才打得南北糜烂,将士百姓尸横遍野!”
“若是他肯乖乖交卸兵权,安分做个藩王,何来四年靖难?何来几十万条人命?”
朱允炆越说越急,脸颊涨得通红,憋了十几年的话一股脑涌出来,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姿态。
“谋逆的是他朱棣,登基后大肆屠戮忠臣的也是他朱棣!”
“铁铉、方孝孺、练子宁他们,是死在他朱棣的屠刀之下,不是死在我手里!凭什么全算在我头上?”
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朱高炽先是愣了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扶着供桌直喘气,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好半天才直起腰,指着朱允炆,笑得话都说不连贯。
“朱允炆啊朱允炆!我今儿可算开了眼了!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,蠢得别具一格啊!”
“你这狗东西,还要脸吗?”
朱允炆:“(งᵒ̌皿ᵒ̌)ง⁼³₌₃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