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被骂蒙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高炽。
这还是传闻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当朝太子吗?
小嘴怎么跟抹了蜜一样?
这该不会是假的吧?
怎么这么贱?
朱高炽收了笑,上前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锋利得像刀子,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扎。
“也配说自己循祖制固皇权?我问你,太祖皇帝什么时候教你刚登基就往死里逼自己亲叔叔了?”
“周王、齐王、岷王,说废就废,贬的贬囚的囚;湘王朱柏,堂堂藩王,被你逼得阖宫自焚,连个全尸都没落下!人家在封地好好的,没谋反没作乱,你上来就扣个谋逆的帽子往死里整,换你你不反?等着伸脖子让你砍?”
“再说你重用的那些人——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,一个个都是读死书的酸儒!除了喊口号、讲排场,会干什么?削藩削得急功近利,打仗打得一塌糊涂。”
“举国百万大军,守着整个大明的钱粮人口,打不过我爹一个北平藩王的几万兵马!李景隆带五十万大军围北平,被打得丢盔弃甲跑回来,你倒好,不仅不罚,还接着让他带兵,合着大明的将士性命,在你眼里就是儿戏?”
朱高炽嗤笑一声,又补了最扎心的一刀:“最可笑的是,你还有脸提‘勿伤朕叔’的旨意?两军阵前,你下旨不让将士伤我爹,合着打仗是过家家呢?让我爹在万军丛里横着走,想冲就冲想退就退,就你这脑子,别说当皇帝,给我爹提鞋都不配!”
“真让你安安稳稳坐江山,”他摇了摇头,一脸嫌弃,“指不定哪天就把太祖留下的家底霍霍光了!蒙古人打过来,你说不定还得下旨‘勿伤蒙古王公’呢。真到那时候,死的百姓将士,比靖难之役多十倍都不止!”
一席话说得又快又狠,桩桩件件都是事实,半点假话都没有,全都是建文皇帝自己干的蠢事。
朱允炆张着嘴,脸涨得通红,想反驳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想说是齐泰黄子澄出的主意,想说是李景隆无能误事,可想了又想,说到底,拍板的是他自己,下旨的是他自己,识人不明、驭下无方、操之过急的,全是他自己。
当年他总觉得是朱棣毁了他的江山,可被朱高炽劈头盖脸一顿骂,那些藏了十几年的“我没错”,忽然就站不住脚了。
朱允炆颓然坐回蒲团,沉默了半晌,他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,猛地抬起头,声音发哑却带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:“削藩……削藩难道也错了吗?”
“太祖皇帝在位时,就早已忧心诸王拥兵自重,尾大不掉!我身为皇太孙,承继大统,削藩固权,本就是为了大明江山长治久安。”
他盯着朱高炽,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认同,“换做是你,坐在那个位置上,看着北平、西安、山西诸王个个手握重兵,虎视眈眈,你能安睡得着吗?”
这话问出口,他像是找回了几分底气。
在他心里,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名正言顺的天子,削藩是顺应祖制、稳固皇权的正道。
错的从来不是他,是朱棣狼子野心,是一众奸臣误国,才落得今日下场。
朱高炽先是愣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好半天才直起腰,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,指着朱允炆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弄。
“朱允炆啊朱允炆,我今儿才算真服了!合着你躲在山里十几年,念经念得脑子都木了,到现在都没搞懂自己输在哪儿?”
“削藩当然没错!别说你了,就是我爹登基,不也照样削藩?我这个太子,日后要是接了班,藩王该制还是得制!手握重兵的藩王摆在那儿,换谁坐龙椅都睡不着觉——这道理,三岁小孩都懂,还用得着你说?”
“可削藩是削藩,你个蠢货是怎么削的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掰着手指头数,“登基不到一年,周王朱橚,太祖第五子,就因为你一句‘图谋不轨’,直接废为庶人,流放云南;齐王朱榑,圈禁在京师,跟囚徒没两样;岷王朱楩,削去护卫,贬到漳州……一个个都是你亲叔叔,太祖皇帝的亲儿子,你连点缓冲都不给,上来就往死里踩。”
“最狠的是湘王朱柏。”朱高炽的语气冷了几分,“人家就一个喜好,读书炼丹,在荆州封地安安分分,连兵权都没怎么碰过!你倒好,听人诬告一句‘私印钞票、意图谋反’,直接派锦衣卫去抓,连个对质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“湘王是什么性子?太祖亲封的藩王,宁死不受辱,直接阖宫自焚,一把火烧了王府,连自己带家眷,全烧死在里面!死了之后,你还给人赐了个恶谥‘戾’。”
朱高炽盯着朱允炆骤然发白的脸,一字一句道:“就这一件事,全天下的宗室藩王,心就全凉了。人家本来安安分分当藩王,你上来就要命,换你是燕王,你不反?伸脖子等着被你宰?你亲手把所有藩王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,还觉得自己削藩没错?错的不是削藩这件事,是你蠢,蠢到连先拉后打、温水煮青蛙的道理都不懂!”
朱允炆张了张嘴,想辩解“湘王确实有反迹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当年湘王自焚的消息传到京城,他心里不是没动摇过,可齐泰黄子澄一口咬定湘王畏罪自焚,他也就顺着台阶认了。
如今被朱高炽当面点破,那点自欺欺人的底气,瞬间就泄了大半。
朱高炽却没打算停,顿了顿,又接着道:“宗室寒心也就罢了,你连打天下的武臣也往死里得罪!太祖皇帝靠什么定的江山?是淮西将士,是中山王徐达、开平王常遇春,是那些跟着他从濠州打到元大都,提着脑袋拼杀的儿郎!这些人戍守边关,跟鞑子打了一辈子仗,身上的伤疤比你读的书还多,立下的战功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“可你倒好,登基之后,一头扎进文官堆里,把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捧上天,一个个官居高位,张口闭口就是‘周礼’‘仁政’。那些浴血奋战的武将呢?在你眼里,全是粗鄙武夫,见了翰林院的词臣都得弯腰行礼,打了胜仗没多少封赏,打了败仗立马问罪!边关将士粮饷被克扣,军械老旧,你不闻不问;文官随便一句弹劾,就能把镇守一方的武勋下狱。”
朱高炽冷笑一声:“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,保的是大明江山,可不是你这偏心眼的皇帝!心里憋着一肚子火,谁肯真心给你卖命?不然你以为,为什么我爹区区北平三卫,能打得过你百万大军?除了李景隆是个草包,更因为底下的将士,根本就不想替你打这仗!他们觉得,谁当皇帝都比你这个重文轻武的强!”
这话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朱允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。
他一直觉得战败是将领无能,是朱棣狡诈,从来没想过,底层的将士们,居然早就对他不满了。
“还有文臣这边,你这蠢货也玩不明白。”朱高炽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嫌弃,“你重用方孝孺,任由他搞什么举荐制,说白了就是任人唯亲!他的门生、故吏、同乡,一个个全安排到朝堂和地方要害位置,号称什么‘众正盈朝’。可真正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、懂民生懂吏治的官,全被挤走了。”
“那些南方士绅、地方上的缙绅,谁心里没意见?合着寒窗苦读几十年,不如拜在方孝孺门下当门生有用?你以为你占着正统,天下读书人就都向着你?错了!真正能干事的,早就对你不满了。”
“你身边围着的,全是一群只会喊口号、不会办实事的酸儒,真到了危难时刻,除了劝你‘君王死社稷’,半点儿用都没有。”
朱高炽说完,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朱允炆失魂落魄的样子,语气淡了下来:“现在你告诉我,削藩是没错,可你除了削藩这件事的名头是对的,哪一步走对了?宗室离心,武将不满,文臣内斗,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。就你这种水平,也配坐在龙椅上?”
“朱允炆啊朱允炆,”他最后叹了口气,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,“你真是够蠢的!蠢到丢了江山,躲了十几年,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儿。”
大殿里彻底静了。
朱允炆僵坐在蒲团上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哆嗦着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这些话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。
当年在宫里,齐泰黄子澄天天跟他说“陛下圣明”、“燕王谋反天理难容”;逃出来之后,身边的遗孤旧臣也都一口一个“陛下正统”、“朱棣窃国”。
他躲在山里十几年,诵经礼佛,念的是自己的委屈,是朱棣的谋逆,从来没认真想过,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。
原来不是时运不济,不是奸臣误国。
是他自己,从一开始,就步步都走错了。
他以为的正道,其实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。
输,原来是必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