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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朱允炆神色变幻，眼底还藏着几分不肯服输，朱高炽决定再给这小子好好上一课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位躲了十几年的废帝，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。
“你觉得削藩没错，输得冤枉？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。”朱高炽抱臂站着，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，“我爹登基之后，难道就没削藩？他比谁都清楚藩王拥兵自重的危害。可人家是怎么干的？”
“宁王朱权，当年在大宁带甲八万，革车六千，朵颜三卫更是天下精锐。靖难时被我爹裹挟着起兵，事后论功，我爹直接把人徙封到南昌，前脚就藩，后脚就削去三支护卫，只留几百人当仪仗。既给了藩王体面，又悄无声息收了兵权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齐王、谷王那些有不法行径的，也不是一上来就往死里整！先降旨申斥，再削护卫，最后实在不知悔改，才废为庶人！一步步来，温水煮青蛙，不给藩王抱团造反的由头，也不给世人留下‘迫害宗室’的话柄。”
“现在呢？各地藩王哪个不是安安分分？有兵的没权，有权的没兵，只能在封地吃喝玩乐，再也掀不起风浪。天下乱了吗？藩王反了吗？都没有。”
朱高炽嗤笑一声，斜睨着朱允炆，“再看看你，登基不到一年，周王、齐王、岷王说废就废，湘王被逼得阖宫自焚，连个善终都不给！你把所有藩王都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，人家不反你反谁？同样是削藩，我爹削得藩王心服口服，你削得天下大乱，就这水平，你也敢说自己削藩没错？”
朱允炆垂着头，手都掐得指节泛白。
这些年他躲在深山里，也零零星星听过外界的消息。
直到朱棣登基后，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，竟一个个都安分了下来，再没人敢提“清君侧”，也没人敢私造兵器。
他以前总觉得是朱棣手段狠辣，杀得藩王不敢动弹，如今听朱高炽一说才明白，人家哪里是光靠杀，分明是手段比自己高明了百倍。
这一点，他确实比不上。
朱允炆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算是默认了。
朱高炽见他沉默，又接着往下说，语气重了几分：“再说说将士与朝堂。我爹马上得天下，最懂武将的心思！”
“打了胜仗，爵位、良田、金银，毫不吝啬地赏；犯了军法，哪怕是跟着他从北平起兵的靖难旧部，该打该罚也绝不含糊。赏罚分明，从不偏私，所以边关将士才愿意提着脑袋为他效死。亲征漠北，每次大军出征，家家户户都以子弟参军为荣，这就是人心。”
“朝堂上就更不用说了，文臣有内阁，解缙、杨士奇这些人参预机务，辅佐治国；武将有五军都督府，武勋集团照样掌兵掌军！文臣治国，武将戍边，互相牵制，谁也别想一家独大。既不会让武勋乱政，也不会让文臣独大，这叫平衡，是帝王最基本的手段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落在朱允炆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可你这蠢货呢？登基之后一头扎进文官堆里，把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这群酸儒捧上天，张口闭口‘周礼教化’，把浴血奋战的武将全当成粗鄙武夫！五军都督府的都督，见了六部的郎官都得弯腰行礼；边关总兵官打了胜仗没多少封赏，打了败仗立马被文官弹劾下狱。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，回头还要受文官的气，粮饷被克扣、军械老旧没人管，谁肯真心给你卖命？”
“白沟河一战，你派李景隆带五十万大军，兵力是我爹的十倍，怎么就输得那么惨？真以为全是李景隆草包？底下的将士出工不出力，根本不想替你这个偏心眼的皇帝卖命！”
朱高炽冷笑一声，“你建文朝堂，文臣一家独大，武勋被排挤打压，人心早就散了。这一点，你服不服？”
朱允炆的脸白了又白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。
耿炳文带着十三万大军守真定，初战失利，他听了黄子澄的话，立刻就把人换了下来，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；盛庸、铁铉在山东打了胜仗，封赏轻飘飘的，可一旦有败绩，弹劾的奏章立刻就堆到了御案上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武将粗莽，不如文臣懂道理，现在想来，何止是寒心，简直是把武将的心都伤透了。
难怪靖难打到最后，不少守将干脆开城投降，连抵抗都懒得抵抗。
原来根子，竟在自己这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是无话可说，只能颓然低下头。
见他这副样子，朱高炽也没停下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：“还有最蠢的一件事——科举。”
“科举是什么？是天下寒门子弟唯一的出头路，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国本。三年一考，糊名誉录，凭文章取士，不管你是农家子还是士族子弟，考中了就能做官！它给了天底下所有读书人盼头，让大家都盯着书本、盯着考场，而不是盯着歪门邪道，这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。”
“我爹登基之后，再怎么清洗建文旧臣，再怎么看江南士族不顺眼，也没动过科举的规矩。该考照样考，该取士照样取士，甚至还扩招了名额，编《永乐大典》拉拢天下文人！因为他心里清楚，科举牵扯太深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绝不能轻易改动。”
“可你呢？”朱高炽转过身，盯着朱允炆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，“听方孝孺的话，搞什么举荐制度，让朝中大臣互相举荐贤才。说得好听是‘效仿古制、选贤与能’，说白了就是把人事任免权，白白送到了方孝孺这些近臣手里！”
“方孝孺举荐他的门生故吏，齐泰举荐他的同乡好友，黄子澄拉拢他的同科举子……到最后，朝堂上全是他们的人，号称什么‘众正盈朝’！可那些没门路、没人脉的寒门学子呢？寒窗苦读十年，不如一封推荐信管用，他们能不怨你？地方上的小官，熬资历熬了十几年，不如朝中有人说句话，他们能心服？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，狠狠劈在朱允炆心上。
他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，疼得他浑身一颤，却浑然不觉。
这么多年，他一直坚信方孝孺是正人君子，一心为公，举荐的也都是品行端正的饱学之士。
可此刻被朱高炽点破，建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，那些被举荐上来、身居要职的官员，十有八九都是方先生的门生、同乡，或是江南士族出身。
真正的寒门子弟，根本连递上名帖的机会都没有。
难道……方先生当年，真的有私心？
那个在东宫为他讲学、温文尔雅、满口仁义道德的方先生，那个临刑前还大骂朱棣篡位、宁死不屈的方先生，难道也借着举荐制度，培植自己的势力？
朱允炆脑子里乱成一团，方孝孺和蔼讲学的面孔，和那些被排挤贬谪的老臣的脸交替浮现，心口像堵了东西，闷得喘不过气，心绪复杂到了极点。
朱高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也没再赶尽杀绝，只是淡淡补了一句：“你输，从来不是输在‘削藩’这三个字上。”
“是你蠢，不懂帝王权术，不懂平衡之道，不懂人心向背。”
“手里握着太祖爷留下的一副好牌，结果打得稀烂！”
朱允炆松开手，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，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这一次，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了。
十几年的执念与不甘，在这一刻，终于碎得彻彻底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