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正静着,朱允炆垂着头失魂落魄,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行人都没察觉。
也不知道过了了多久,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朱高炽猛地回头,只见朱棣负手站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朱高煦、朱高燧,还有一脸焦急的朱瞻基。
一家人整整齐齐,齐刷刷站在门槛边,眼神各异脸色古怪,却都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懵逼与茫然——显然是站在外面听了好半天了。
原来朱棣带着大军连夜追来,天刚亮就摸到了山脚下。
纪纲的锦衣卫前锋早探清了山寨和古寺的位置,众人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,朱棣都亲自拔剑了,打算冲进去先给朱允炆点颜色看看。
孙贼,当年逼着老子睡猪圈吃猪食的时候,你可曾想到过今天?
结果刚走到殿门口,就听见里面朱高炽劈头盖脸的怒骂声,字字清晰,句句扎心。
朱棣起初还皱着眉,觉得这儿子太温柔了。
这场面,这节奏……你跟这孙贼废几把什么话,直接拎起来揍一顿再说。
等爹来了,拔刀就是砍,砍不死这狗娘养的算我输!
可往后面听着听着,朱老四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火气,竟顺着朱高炽的话一点点散了。
尤其是听见朱高炽那几句“给我爹提鞋都不配”、“一手好牌打得稀烂”时,朱老四差点没绷住笑出声。
爽了!
彻底骂爽了!
咱好大儿就是咱的最强嘴替啊!
多少年了,朱棣当然骂过朱允炆,也在心里怨过恨过,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,被人把朱允炆的错处掰开揉碎了摆到台面上,骂得酣畅淋漓,骂得通体舒坦!
到最后,他连剑都松开了,抱着胳膊听得津津有味,连进门都忘了。
乖乖,这才是自家的好大儿啊!
朱高煦站在旁边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。
他素来知道大哥嘴皮子厉害,可也没想到厉害到这个份上——把个堂堂前皇帝骂得抬不起头,连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。
瓦罐鸡本来还想着冲进去先把朱允炆暴打一顿再说,结果站在门口听入了迷,连手都忘了抬。
朱高燧则缩着脖子,心里暗自心惊。
以前总觉得大哥仁厚好欺负,现在才知道,这位太子爷哪里是软柿子,分明是裹着棉花的铁锤,骂起人来比拿刀砍还疼!
亏得自己以前跟大哥斗嘴没输太惨,不然脸都得丢尽。
朱瞻基站在最后面,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,满心都是崇拜。
以前只觉得爹会做生意、会和稀泥,今天才知道,爹骂起人来都这么有道理,连建文皇帝都被骂得哑口无言。
他下意识往院外瞟了一眼,没看见若薇的身影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又把目光落回殿内。
“咳咳……”
朱棣清了清嗓子,迈步走进大殿。
龙靴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朱高炽摸了摸鼻子,有点意外:“哟,老头子您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?我还以为您得在山下歇会儿呢。”
“朕再慢点儿,岂不是错过一场好戏?”朱棣斜了他一眼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,上前重重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,力道大得差点把胖儿子拍个趔趄,“行啊你小子,嘴皮子比朕还利索。”
朱高炽揉了揉肩膀,撇嘴道:“咱可是您亲儿子,替您把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了!您可得记着我这功劳。”
这朱老四,怎么还喜欢听墙根儿呢?
不过肯定听爽了吧?
“少贫嘴。”朱棣瞪了他一眼,转头看向蒲团上的朱允炆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,沉得像结了冰。
十几年了!
上一次见这个侄子,还是在南京皇宫的奉天殿,他穿着龙袍,年轻稚嫩,眼里满是忌惮和恨意。
如今再看,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,满脸风霜,眉眼间全是颓丧,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。
朱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有快意,有释然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。
就在朱棣准备开口的时候,一道歌声响起
“四叔不可以~你靠得越来越近~你眼睛在看哪里~还拿把刀笑眯眯~”
“四叔不可以~不告诉你我踪迹~皇位我真的给你~别再不停地寻觅~”
朱允炆:“???”
你大爷?
你踏马还来?
“唔……侄儿你是不是真的弄错了~叔我真的只是为你好~靖难只是把奸臣除掉~皇位还是你坐就好~”
“允炆别再把气淘~叔我想你想得睡不着~其他侄儿意外真不少~现在你是大哥独苗~~~”
朱棣:“???”
卧槽尼玛?
你怎么个意思?
唱歌给俺们渲染气氛?
“你现在哪里~”
“我真不能告诉你~不是侄儿我小气~是害怕你的杀意~”
“我现在哪里~玩躲猫猫的游戏~四叔我真的求你~放过我可不可以~”
朱允炆:“!!!”
“四叔四叔四叔不可以~四叔四叔四叔我害怕你~四叔四叔四叔求求你~”
“侄儿侄儿侄儿不可以~侄儿侄儿侄儿在哪里~侄儿侄儿侄儿我等你~”
朱棣:“!!!”
一曲唱罢,全场皆寂。
朱高炽还自顾自地哼哼,下一秒就挨了朱棣一个脑瓜崩,疼得他龇牙咧嘴的。
“唱尼玛呢?给老子闭嘴!”
暴躁朱老四,恐怖如斯。
朱高炽立马安静了。
朱棣定了定神,开门见山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传国玉玺呢?交出来!”
朱允炆缓缓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四叔,如今的永乐大帝。
十几年过去,朱棣比当年更显威严,虬髯里添了银丝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,身上的杀伐气半点未减。
建文心里没有恨,也没有怕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疲惫。
沉默片刻,他轻轻叹了口气:“四叔,传国玉玺,贫僧可以给你。但贫僧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条件?”朱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气极反笑,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“朱允炆,你搞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!”
“朕现在没有一刀劈了你,已经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,给你留了体面。你一个阶下囚,也配跟朕谈条件?”
“哎哎哎,老头子,你可别瞎几把整!”朱高炽连忙上前拉住朱棣的胳膊,挤眉弄眼,“咱出门前可说好了的,人家配合咱就好好谈,咱大明天子,说话得算话,还要脸呢!”
“要你多嘴!”朱棣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,却也没再放狠话,只冷哼一声,看向朱允炆,“说!朕倒要听听,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朱允炆站起身,对着朱棣深深一揖,动作平缓,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恳切:“第一个条件,求陛下释放懿文太子一脉的子嗣后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苦涩,声音轻却坚定:“当年削藩也好,靖难也罢,千错万错,全是贫僧一人之过。”
“我父亲懿文太子素来仁厚,从未对不起四叔;他的几个儿子,也就是陛下的子侄,这些年被圈禁在凤阳高墙,或暴毙或丧命,余下之人尽皆手无寸权,对陛下、对大明,早已构不成半分威胁。”
“贫僧不求陛下给他们爵位富贵,只求陛下开恩,削去他们的宗籍,贬为庶民,让他们能像普通人一样,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“就当……就当四叔念在昔日懿文太子对您的照拂之恩。”
这话一出,大殿里瞬间静了。
朱棣脸上的嘲讽慢慢敛去,眉头紧紧皱起,背在身后的手,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。
懿文太子朱标。
他的亲大哥!
小时候他顽皮闯祸,每次都是大哥护着他;大哥熟读经史,也总耐着性子教他读书写字。
后来他就藩北平,临行前大哥拉着他的手,塞给他一包亲手整理的边防策论,叮嘱他守好国门。
大哥走得早,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兄弟情。
靖难之后,他圈禁了大哥的几个儿子,又连杀了几个,说不心虚是假的。
只是帝王之位容不得半分心软,他只能硬着心肠,把那些子侄都囚在高墙里,甚至直接宰了。
此刻被朱允炆当面提起,过往的兄弟情谊翻涌上来,朱棣喉结滚了滚,眼眶竟隐隐有些泛红。
他别过脸,避开朱允炆的目光,沉默了好半天,才沉声道:“第二个条件。”
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可谁都听得出来,他心里已经动摇了。
朱允炆微微颔首,说出了第二个条件,和预想的一模一样:“第二个条件,求陛下大赦天下靖难遗孤。”
“这些年,他们跟着贫僧东躲西藏,吃尽了苦头,很多人都是无辜受累的家眷。贫僧不求陛下给他们官职身份,只求陛下赦免他们的罪责,让他们能入籍为民,种地经商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必再躲躲藏藏。”
朱棣闻言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然失笑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:“朱允炆啊朱允炆!”
“若是当年你坐在龙椅上的时候,有这般仁心,懂得体恤宗室、懂得顾念臣下、懂得为百姓着想,又哪里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?”
一句话,说得朱允炆脸色煞白,低下头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是啊。
当年他手握天下,却只想着削藩集权,只想着推行自己的仁政理想,眼里只有那些文官的吹捧,看不见藩王的不安,看不见武将的委屈,看不见百姓的疾苦。
等到成了阶下囚,躲在山里十几年,见惯了生离死别,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仁厚。
后悔,太晚了。
“行了。”朱棣打断了他的沉默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却没了之前的戾气,“懿文太子一脉,朕会下旨,放他们出凤阳,贬为庶民,迁居原籍,地方官府不得苛待。至于靖难遗孤……”
他顿了顿,斜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朱高炽,没好气道:“朕明年亲征大捷,自有大赦恩典!能不能赶上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”
这话就是答应了。
朱高炽眼睛一亮,偷偷冲朱允炆递了个“怎么样,我说得没错吧”的眼神。
朱允炆愣了一下,随即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他对着朱棣再次躬身一礼,声音里带着释然:“贫僧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朱棣摆了摆手,不耐烦道,“玉玺呢?藏哪儿了?拿出来!”
朱允炆点点头,转身走到佛像后面,掀开一块青石板,从里面取出一个尘封的木匣。
他捧着木匣转过身,双手递到朱棣面前。
木匣打开的瞬间,温润的玉光映亮了昏暗的大殿。
正是失踪了十几年的传国玉玺,螭龙钮,蓝田玉,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字,边角处还留着当年摔缺的那一块,用黄金镶补着,分毫未错。
朱棣伸出手,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,微微一颤。
找了十几年的东西,终于落到了手里。
他紧紧握住玉玺,指节泛白,心里翻江倒海,有快意,有释然,还有点空落落的。
十几年的执念,一朝落地,竟没有想象中那般狂喜。
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凑了过来,盯着玉玺啧啧称奇。
朱瞻基站在后面,看着皇爷爷的背影,心里也莫名有点感慨——纠缠了两代人的靖难旧案,总算是要画上句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