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背着手踱出大雄宝殿,阳光下眯着眼扫了圈院中的人。
程济、若薇、徐滨、孙愚,还有老老少少几十口遗孤,个个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释然,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“行了,都别杵着了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语气随和,没半分太子架子,“事儿都解决了,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!”
“传国玉玺交了,建文也安心当他的和尚了,你们的罪责,明年亲征大捷后大赦一道旨意就全免。”
他顿了顿,掰着手指头数:“朝廷给你们每人发一笔安置费,二十两银子,再加两亩地的田契。”
“想去江南种地的,苏州、湖州那边都有空田,官府给落户;想经商做小买卖的,地方上三年不征税;愿意留在山里的也随你们,只是不许再扯什么复辟报仇的旗子!”
“以后安安分分做良民,朝廷没人会闲着没事盯着你们。”
这话一落,人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有老人抹着眼泪道谢,有年轻人脸上露出茫然又期待的神色。
折腾了十几年,终于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了,反倒让人有点不敢信。
程济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臣……草民谢太子殿下恩典。小人愿随应文法师一同往鸡鸣寺去,伺候他老人家礼佛。”
杨应能和叶希贤也开口附和,他们四人早就是一家人了,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一起,现在突然分别了,反倒是不习惯。
“行啊,正好有个伴。”朱高炽点点头,脸上满是坏笑。
姚广孝不光得了个建文,还买一送三,这下老和尚更不寂寞了。
正说着,他眼角余光瞥见若薇下意识地往朱瞻基那边瞟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朱瞻基也正偷偷瞅人家,少年人脸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上前说句话。
朱高炽顿时脸一板,扬声就喊:“那个窝瓜脸!你别瞅了,说你呢!”
若薇:“???”
你才是窝瓜脸!
你全家都是窝瓜脸!
若薇猛地回神,脸“唰”地就红了,又羞又臊,低下头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也别打什么歪主意。”朱高炽毫不客气,指着她的鼻子道,“我家瞻基是大明皇太孙,未来要继承江山的,跟你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以后你滚得远远的,江南也好,西南也罢,随便你去哪儿!再敢踏入京城半步,孤打断你的腿,听见没有?”
话说得又重又直白,半点情面不留。
若薇咬着唇,眼眶都红了,却没反驳。
她心里也清楚,两人本就云泥之别,经过这么多事,更不可能有什么牵扯。
太子这话虽然难听,却也是断了彼此的念想,对谁都好。
“民女……记住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“民女以后绝不会再踏足京城一步。”
说完,她转向徐滨和孙愚,低声道:“徐大哥、孙先生,咱们去西南吧!”
“那边还有不少散落的遗孤,咱们把他们都召集起来,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徐滨点头: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可是对若薇情根深种,现在瞧见心上人回心转意,愿意跟自己浪迹天涯,当然高兴得不行。
孙愚也叹了口气,应了下来。
几人说走就走,简单收拾了点行李,跟程济他们道了别,又对着大殿方向遥遥一拜,便带着一众愿意同行的遗孤,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。
若薇走在最后,临拐弯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正撞上朱瞻基的目光,她脚步顿了顿,最终还是咬咬牙,转身消失在了林子里。
朱瞻基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山路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若薇……薇……我的若薇……
少年人的心动来得快去得也快,可真到了分别的时候,心里还是堵得慌,怅然得很。
他正暗自伤神呢,屁股上突然挨了重重一脚,差点给他踹个狗啃泥。
“哎哟!”朱瞻基往前踉跄两步,回头一看,正是自家老爹。
“沙比,瞅你那点出息!”朱高炽收回脚,一脸恨铁不成钢,“不就走了个窝瓜脸吗?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子,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“老子看你就是饿的,久居深宫没见过女人,是个女的都觉得好!”
“爹!”朱瞻基脸涨得通红,又羞又急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少年慕艾……”
“艾你大爷啊艾!”朱高炽眼睛一瞪,转头冲殿门口喊,“你就是馋人家身子!你个死舔狗!老子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来!”
“老二!老三!过来!给我教训教训这兔崽子!让他醒醒神,天天儿女情长的,像什么样子!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呢,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。
“好嘞!大哥放心!”朱高煦摩拳擦掌,狞笑着就走了过来,“大侄儿,对不住了啊,你爹发话了,叔叔们可就不客气了!”
朱高燧也跟着凑上来,搓着手,一脸“终于逮着机会了”的表情。
“就是,瞻基啊,年轻人要以国事为重,天天想着儿女私情可不行。叔叔们今天就替你爹教教你!”
这俩兄弟早就看不惯朱瞻基这小崽子了——平时仗着父皇宠爱,上蹿下跳的,没少给他们下绊子。
现在奉命揍人,那简直是求之不得!
两人一左一右冲上去,朱高煦胳膊一伸就把朱瞻基按在了地上,朱高燧伸手就往他背上抽,看着用力,实则都收了力道,就是闹着玩。
“哎哎哎!二叔三叔!你们别打啊!”朱瞻基在地上扑腾,嗷嗷直叫,“爹!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晚了!”朱高炽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时不时还伸脚踹一下他的屁股,“现在知道错了?早干什么去了!”
“让你天天往杏花巷钻,让你被人迷得神魂颠倒!今天非得给你长长记性不可!”
“死舔狗,老二老三给我往死里抽!”
叔侄三个闹作一团,朱瞻基的哀嚎声、朱高煦的大笑声、朱高燧的起哄声混在一起,在安静的山坳里传得老远。
院里的遗孤们看着这一幕,都有点傻眼——谁能想到,堂堂大明皇室,亲王太孙居然这么闹着玩?跟寻常百姓家没两样啊。
大雄宝殿的门槛边,朱棣负手站在阴影里,看着院中闹哄哄的父子兄弟,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会心的笑。
十几年了。
从靖难起兵到登基称帝,他天天提着一颗心,防着建文复辟,防着藩王作乱,防着朝臣结党,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。
如今好了,建文找到了,传国玉玺回来了,十几年的心病彻底了了。
再看看眼前,老大虽然胖了点懒了点,却心思通透、手段高明,储位稳得不能再稳。
老二莽撞了点,却忠心护着大哥。
老三……
孙子瞻基虽然跳脱,却也有血性、有担当。
兄弟和睦,父子同心,江山后继有人。
他那颗悬了十几年的心,总算是彻彻底底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朱棣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传国玉玺,温润的玉质透着微凉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”八个字,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,望向北方的天际。
建文这桩旧事了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可还有一件大事,始终刻在他的骨子里——北伐!
鞑靼的阿鲁台、得瓦剌的马哈木年年犯边,劫掠边境百姓,抢了就跑,反反复复剿不干净。
他已经御驾亲征过两次,可始终没能彻底打服草原各部!
如今朝局安稳,内部无忧,正好可以腾出手来,再好好收拾一番草原上的蛮子。
下一次北伐,也该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