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鸡鸣寺后山禅房，依旧檀香袅袅。
姚广孝盘膝坐在蒲团上，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，面前摊着半卷《金刚经》。
院外传来了脚步声，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。
“和尚，朕今儿个给你带了份惊喜！”
姚广孝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，想来太子爷已经安全了，所以眼皮都没抬，只淡淡道：“陛下稍候，容贫僧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门帘“啪”地被掀开，当先走进来的朱棣龙行虎步，身后跟着胖乎乎的朱高炽，再往后，竟鱼贯走进四个人。
姚广孝抬眼的瞬间，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，差点直接散了线。
他盯着为首那清瘦僧人看了三秒，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稀可辨的脸，瞬间撞进记忆里。
姚广孝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当场就傻了。
卧槽！
不是？建文？！
朱老四这是搞什么幺蛾子？找到了就找到了，随便找个行宫圈禁起来不就完了，往我这鸡鸣寺送干什么？
你踏马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？老子是靖难之役总策划师啊！亲手把人家从龙椅上拽下来的主谋！
你现在把苦主往我庙里塞，啥意思啊？巴不得整死我？
道衍活了六十多年，算计了一辈子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，可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搐。
惊喜？
什么踏马的叫惊喜？！
“和尚。”朱棣背着手踱进来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，指了指身后的朱允炆，“这位是应文法师，往后就在你这鸡鸣寺潜心修佛了。”
“你替朕照看着点，饮食起居都按规制来，别怠慢了。”
“我C……遵旨。”姚广孝深吸一口气，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，合掌行了一礼。
心里却把朱棣父子骂了八百遍。
合着你们父子俩是嫌我日子太清闲，给我找了个活祖宗过来？
这哪是让我照应，分明是让我当狱卒！还是看管前皇帝的狱卒！
传出去，人家不得说我姚广孝小心眼，把废帝攥手里磋磨？
朱高炽站在朱棣身后，假装抬头看房梁上的雕花，肩膀微微抖着，憋笑憋得辛苦。
余光瞥见姚广孝僵住的脸，他心里乐开了花。
姚广孝啊姚广孝，你也有今天啊！
朱允炆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姚广孝身上，拳头都捏紧了。
就是这个人。
当年一袭灰僧衣，悄无声息入了燕王府，三言两语就点燃了四叔的野心；靖难四年，奇谋尽出，劝朱棣直取南京，一锤定音！
可以说，自己的江山，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，眼前这个黑衣僧人，就是当之无愧的罪魁祸首！
心里的火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，十几年的憋屈怒火被重新翻起。
可建文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僧衣，又想起大殿里朱高炽的那番痛骂，终究是深吸一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上前一步，站定在姚广孝面前，双手合十，规规矩矩行了个佛门弟子的常礼。
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舌尖都在微微发紧：
“贫僧应文，见过道衍师兄。”
“师兄”两个字一出口，禅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檀香袅袅飘着，连窗外的风都停了。
朱棣背着手，面无表情地盯着佛像，实则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——这称呼，有意思。
还搁这儿师兄都喊上了。
不知道的真以为你踏马是个和尚呢！
朱高炽赶紧用袖子挡了挡嘴，低头咳嗽两声，差点当场笑出声。
师兄？这可太是师兄了！
一个靖难总设计师，一个下台前皇帝，如今都入了佛门，论起同门辈分来了。
这画面，百年难遇啊！
程济、杨应能、叶希贤三人站在朱允炆身后，也都屏住了呼吸，紧张地盯着姚广孝。
他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位“乱世妖僧”，可如今人在屋檐下，也只能憋着。
姚广孝也愣了一下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——破口大骂、横眉冷对、甚至当场动手，他都有应对的法子。
唯独没料到，朱允炆会平平静静地喊他一声“师兄”。
道衍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、早已没了半分帝王气的前皇帝，心里忽然生出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当年他谋算天下，只把朱允炆当成棋局里的一颗废子，从没真正放在眼里。
如今真见了面，对方一身僧衣，眉眼平和，连恨意都压得严严实实，反倒让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。
沉默片刻，姚广孝也缓缓合掌，回了一礼，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，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师弟客气了，既入空门，便是同修。”
“往后在寺中，安心礼佛便是，衣食住行，自有僧众照料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完全是佛门长辈对待晚辈的口吻。
还师弟？我看你心里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！
罢了罢了，既然送来了，就留着吧。
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，总比藏在深山里让人惦记强。
正好，没事还能聊聊佛法，看看这位前皇帝修了十几年，修出了什么名堂。
“行了，人朕就交给你了。”朱棣满意地点点头，拍了拍姚广孝的肩膀，语气带着点促狭，“和尚，应文法师心性纯良，你多带着他参禅悟道，也算一桩功德。”
姚广孝嘴角又抽了抽，只能躬身应下：“臣遵旨。”
功德？这是给我派了个差事。
看不好，还得是我的锅。
姚广孝勉强地笑了笑，随后看向了朱允炆。
“师弟不必多礼。既入空门，便无俗尘尊卑，安心礼佛便是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绵里藏针——无俗尘尊卑，便是说你那皇帝身份，早不作数了，到了我这庙里，就得守我的规矩。
朱允炆哪里听不出来，指尖攥了攥僧袍下摆，抬眼时眉眼平和，嘴角却勾着点极淡的嘲讽：“师兄说的是。贫僧年少时愚钝，误信人言，妄动干戈，扰了天下安宁，这些年在山里诵经，日日都在忏悔。”
“不像师兄，大智慧大手段，谈笑间便定了江山更替，功德无量啊。”
一句话，明着自谦，暗里直戳姚广孝的痛处——你不就是靠着撺掇人造反，才换来了今天的地位？
什么佛门高僧，不过是个谋逆的妖僧罢了。
旁边程济三人都捏了把汗，生怕姚广孝当场翻脸。
谁知姚广孝非但不怒，反倒笑了笑：“师弟言重了！世间万事，皆有因果。有些果子熟了，自然会落；有些位子坐不稳，自然会换。”
“贫僧不过是顺天应人，做了些分内之事。倒是师弟，能放下万乘之尊，潜心向佛，这份定力，实在难得。”
顺天应人四个字，直接把靖难定性为天意，暗戳戳说朱允炆丢江山是自己坐不稳，怪不得旁人。
朱允炆脸色微白，喉结滚了滚，又道：“顺天应人？师兄口中的天，是百姓的天，还是燕王的天？贫僧虽愚，也知一将功成万骨枯！”
“师兄这‘分内之事’背后，是几十万将士的性命，是江南遍地的焦土！这笔功德，怕是太重了。”
“百姓的天，便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天。”姚广孝不紧不慢，抬眼看向他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陛下登基以来，亲征漠北，安了边境；疏通漕运，富了南北；修《永乐大典》，传了文脉。”
“百姓安居乐业，总好过朝令夕改、党争不断、藩王作乱的日子……真论功德，贫僧这点微末道行，可比不上师弟‘造福’天下。”
这话就狠了，直接点出建文朝施政混乱、逼反藩王的旧账。
朱允炆被戳中痛处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他想骂姚广孝助纣为虐，可人家说的都是事实；想辩自己当年没错，可靖难四年的烂摊子摆在那儿，怎么辩都显得苍白。
朱高炽在一旁看得快笑疯了。
住手！快住手！你们不要再打了！
程济见势不妙，连忙上前打圆场：“道衍大师，我家……大师一路劳顿，身子不适。”
“不知禅房收拾好了吗？也好让法师早些歇息。”
姚广孝顺势收了话头，点头道：“早已备好。知客僧，带应文大法师及三位施主去后院禅房。”
看着四人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姚广孝捻着佛珠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跟我斗？
你这建文皇帝还是嫩了点！